逐梦东莞：从流水线女工到科研管理者的蝶变人生

(张 娟)

命运的齿轮在2006年的暮秋时节悄然转动，将我十七岁的人生轨迹引向制造业的褶皱深处，让我感受到南国之风裹挟着工业文明的气息掠过珠三角工业园的上空。当同龄人还在象牙塔中书写青春方程式时，我已攥着褪色的车票，随母亲奔流而入世界制造之都——东莞。这座充满着机遇与艰辛、不确定性与更多可能性并存的都城，镌刻着我人生最美的青春岁月。东莞是一座给每一位持续努力的普通人，书写更多可能的城市。

一、结缘东莞：看见注塑机缝流漏的微光

尤记初抵东莞市厚街镇落脚的那家制鞋小作坊时，工业文明的交响正以其粗粝之声叩击耳膜。不足五百平的作坊里，整个车间弥漫着胶水味，几十台针车此起彼伏的嗡鸣编织成永不停歇的劳作协奏曲。工人们各自忙碌：有人躬身全神贯注地车缝着鞋面，有人弯腰打包成品鞋，有人熟练地拔鞋楦、刷胶、压鞋底，脚下还放着油渍斑斑的手套。传送带旁，半成品堆积如山，几乎挡住了过道。老旧的排风扇转得吱呀作响，扬起的粉尘落在女工们的肩头……这些忙碌的场景，建构我对东莞制造业的最初印象，那是一种带着人间烟火气息的传统工业生产场景，虽简陋却充满生活韧劲。

没几天，姐夫托老乡把我送进了一家更正规的塑胶厂，这在当时算得上是大厂了，是电子厂的上游塑胶料供应商。厂里当时生产电视、DVD等电子产品的外壳，刺鼻的塑胶味充斥着整个车间，成品的包装箱反复周转，落满灰尘。车间里风扇少得可怜，我们只能靠着吹灰尘的气管勉强解热。工作实行上半月白班、下半月夜班的倒班制。我负责操作一台注塑电视机后壳的大型注塑机，个头太高，每次取成型产品都得踮着脚。夜班最难熬，尤其是后半夜，困意如潮水般涌来。注塑机有扇门，产品成型时要关闭，成型后得打开取件，还得处理多余的水口料，用刀片削平、压平那些锋利的“啤锋”。刚出炉的成品还烫手，我困极了就趴在注塑机门上打个几秒盹，实在撑不住，就只能跑去洗手间用凉水猛搓脸。那段日子，每次上夜班走到厂门口，双腿都像灌了铅似的发软。但艰辛日子里也有温暖——工友间相互打气的笑声，下班后结伴去厂门口粉店嗦粉的热闹景象，夜班休息时躺在工厂的草坪上，望着星空诉说对老家的思念……

二、逐梦东莞：遇见工业褶皱里的月光

三个月后因塑胶厂的订单不足，我被抛向工业链条的下一个齿轮。作为塑胶厂的下游企业——隔壁电子厂录用了我。隔壁电子厂的静电服像蚕茧包裹住躯体，流水线速度却比塑胶厂快很多。我被分配到生产部装配车间组装配件。凉爽干净的环境、能坐着工作，相比之前的塑胶厂已是很大改善。我常做的工位是打螺丝，我的拇指与食指化作永动机，每天要将数千枚螺丝钉旋入既定轨道，指甲缝里浸透的金属碎屑，在显微镜下或许能拼出全球产业链的图谱。

时光流转至翌年盛夏，我发现在电子厂的品质部做QC工作似乎没有当时在生产部那么累，于是我辞职去北京游玩两个月，回来后又应聘了这家电子厂的IQC岗位（来料检验员）。这一年在圣诞晚会上，我遇见了他，我人生的另一半——当时的企业报主编、现在我的老公。他的出现，就像一缕月光把我照亮。这位接受过正统大学教育、才华横溢的他，带来的不仅是爱情，更是一把打开认知枷锁的钥匙。他的出现，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在他的支持下，我辞去工作，用半年时间学习电脑和office办公软件，之后先后在体育用品工厂做文员。边工作边自学，周末去培训班培训，并取得人力资源管理师、会计从业资格证等职业资格证书。之后我在鞋厂、五金厂先后担任过人事专员和人事主管，还在鞋厂做过会计。这期间，我亦完成了专科、本科的学历进阶。

三、科创东莞：勤勉求知者的跃升舞台

2015年隆冬，命运的铸铁车间亮起第一簇炉火。我在考研的熔炉里反复锻打自己。但历经两次考研失利之后，2017年我终于下定决心抛却流水线式生存惯性，将整个人生锻造成通红的钢坯投入知识淬炉。当录取通知从双一流、211大学的锻压机下成形并寄来时，东莞工业区的晨雾正漫过出租屋的窗棂。

我全日制去读研，我研究生的毕业论文聚焦于东莞智造背景下新生代产业工人的再教育议题。这份长达12万字的原创性研究，不仅是一种学术自觉，更是一场对自我成长与工业文明的全新诠释与论证：那些在注塑机前麻木的指纹，在流水线旁生锈的求知欲，都在研究数据中重获新生与人文体温，亦是书写着新生代农民工的另一种进阶的范式。我们这代人的命运图谱，本就是中国制造的等高线在知识经济中的投影。

研究生毕业后，我再次回到东莞，在一所高校从事科研管理工作。当我再次走进工厂调研时，东莞制造业早已脱胎换骨。在电子产品制造车间，智能机器人有条不紊地运作，机械臂精准抓取零件；AGV无人搬运车灵活穿梭；曾经需要大量人力完成的工作，如今只需少数技术人员监控设备运行……在潮玩制造企业，3D建模、3D打印技术让创意快速落地，设计师们用电脑勾勒出一个个灵动的玩偶形象，再由自动化生产线高效生产，那些造型精美的潮玩，不仅是产品，更是东莞制造业科技创新的进阶与见证。

生产管理模式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过去堆满车间的纸质文件、手写报表，被数字化管理系统替代。管理者通过大屏幕上实时跳动的数据和图表，就能精准掌握生产进度和产品质量，数据分析让生产决策更加科学高效。

员工技能需求转变尤为明显。如今工厂在招聘中更青睐掌握编程、设备维护和数据分析的人才。不少企业与职业院校、高校合作，定向培养智能制造专业人才。曾经靠手脚麻利就能进厂打工的时代一去不复返，取而代之的是对知识与技能的高要求。

在东莞智造的转型浪潮中，我看到了生产之美：从传统手工作坊到智能工厂，从粗放生产到精细智造，技术进步让东莞智造充满科技魅力；也看到了人文之美：工友之间互帮互助，企业重视员工技能的培训投入，社会对产业工人再教育的关注。在莞十九年，不仅是产业升级的十九年，亦是十九载的钢水淬火，宛如莞邑工业齿轮咬合着千万个我的铸件，锻造一个人的十九载东莞奋斗史。

作者单位：广东创新科技职业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