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心安处是吾乡
刘伟伟
与东莞的缘分,始于爱人大学四年级那年。为尽早还清近万元助学贷款,他将毕业证暂存学校,只身奔赴三千里外的东莞。工作与专业恰好契合,他在公司步履稳健地扎根生长,于是笃定了在此安家的念头。我也只好告别黄海之滨四季温润的青岛辗转南下,落脚这座绿意盎然的岭南都市。
初抵东莞正值冬日。北国早已山寒水瘦,这里却满城苍翠不减,山茶花吐艳、洋紫荆盛放、风铃木初绽,一簇簇明艳繁花撞入眼帘,叫人心头一亮。郊外的森林公园里,青山如黛,碧水似练,一派灵秀的岭南景致。可春意刚在枝头褪尽,暑气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这座城市的夏天,仿佛没有尽头。烈日把柏油路烤得发烫,湿热的空气如无形帷幕笼罩天地,走在路上常感呼吸滞重。来南方前,我曾对这片土地揣着一腔诗意遐想: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湿滑青石板路映照着白墙黛瓦的倒影,雨巷深处或许还会邂逅一位“丁香般的姑娘”。可现实终究有别于想象,其间相隔的不仅是地理的距离。
寒来暑往两度交替,我竟渐渐习惯了这份炎热。婚后第三年,我们决定在东莞安家,买下人生的第一套房子,真正有了属于自己的屋檐。不久后孩子呱呱坠地,为生活添了诸多欢笑与新意。再后来,我们从公司分配的两居室搬进敞亮的三居室,新生活的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只是两岁多的孩子认生得厉害,总哭着嚷着要回“原来的家”。我们便一次次牵着他肉乎乎的小手重访旧小区,在老房子里玩耍,让他慢慢适应新环境的温暖与光亮。
孩子刚出生时,执拗地不肯喝牛奶和白开水,为了让他多喝几口母乳,我每日中午都要在烈日炙烤下,往返于单位与家之间。私营小巴走走停停,像一头慢吞吞的老黄牛,下车后还得在滚烫的路面上步行七八分钟。不到两月,脚底便磨出了一层厚茧,双腿也时常酸软无力。无数个汗水浸透衣衫的午后,放弃的念头都曾掠过,可一想到家中儿子眼巴巴期盼的眼神,便又咬牙坚持,把疲惫硬生生咽进肚里。周一至周五,日日如此。 那时我总盼望有一辆车,免去这份奔波之苦。但新房装修已耗去一大笔钱,手头还压着几万元债务,买车于我们而言无异于遥不可及的梦想,何况我连驾照都未曾考取。
后来因妯娌生产,婆婆带着一岁多的儿子返回山东老家。一别就是三个月,思念如藤蔓般缠绕。我最终还是跨越山海将孩子接回身边。可南北气候悬殊,旅途劳顿,孩子回来后不久便染上了感冒。好不容易好转三天,却又突发高烧,诊断结果竟是小儿支气管肺炎。我心急如焚,嘴角燎起一串水泡,当日下午便抱着滚烫的孩子打车赶往市人民医院。所幸五点半时,儿科主任冉东英大夫仍在诊室。她见我满头大汗、神色慌张,好心为我们加号,俯身细细问诊,开药。攥着那叠薄薄的处方笺,我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冉大夫再三嘱咐:次日务必提早来挂号。
那晚陪孩子打完点滴归家,已是深夜十点。安顿他睡下,清洗衣物,收拾妥当,时针早已划过午夜。凌晨五点半,我在浓重的睡意里挣扎着起身,简单洗漱后便匆匆出门。此时夜色尚未褪尽,晨光似一层轻柔的薄纱,轻轻笼罩在头顶,我攥紧挎包,快步穿过安详静谧的小区。路灯早已熄灭,行至街角超市门前,望见理货员正吱呀一声推开店门,心中方安定些许。我气喘吁吁赶到公交站台。夜色仍在,虫鸣唧唧,我凝神张望,只见路上车流渐密,却迟迟不见77路公交车的身影。六点过后,东方渐亮,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心底的希望也跟着一点点燃烧起来。又等了一刻钟,77路车终于披着一身晨光,缓缓驶来。
那一周,日日重复这般披星戴月的奔波。身处这座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我总觉得自己是漂泊的异乡人,即便有了一方遮风挡雨的屋檐,心仍似无根的浮萍,在陌生的空气里沉浮。这样的惶惑与疏离,曾是我初来东莞时最鲜明的底色,一晃竟伴着我走过了无数个朝暮。
光阴在东莞的街巷间静静流淌,转眼已近二十年。脚底的厚茧,刻着走过荔枝林泥泞土路、踏过写字楼光洁石板的印记;那些赶早班车的清晨,磨砺出我骨子里的从容与坚韧。晨雾中的桂花香,悄然渗进阳台晾晒的衣衫里,竟渐渐比记忆中的槐花香更加沁人心脾。风中飘来的荔枝甜香,仿佛糅合了故乡麦浪翻滚的清新气息;眼前的万家灯火,也总映现着老屋窗棂透出的暖黄光影。我们会在冬至惦念家乡的饺子,在除夕回味母亲腌制的酱菜;却也会在夏至午后习惯性地捧一碗绿豆沙,看大榕树的影子在地上织出细碎的荫凉。
暮色四合时,东莞大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橘黄的光晕温柔地洒在归家人的肩头。晚风吹过街角的莞香树,细碎的叶片簌簌作响,清浅的香气漫过衣襟。那是去年在寮步镇的牙香街偶然闻到的味道——摊主点燃一截莞香,青烟袅袅里,竟藏着与故乡槐花香相似的安然。这方水土,曾是远方陌生的风景,如今已成深夜归来时那盏永远等候的灯火,它照亮的不仅是回家的路,更是心安的方向。
在水乡的朦胧烟雨里,在街巷的淡淡莞香气中,初来时的惶惑渐渐褪去,“此身是主人”的安然日益生长。我爱上这里的一草一木、三餐四季,爱上这里明净如洗的蓝天、悠然舒展的云朵。更让我感动的是这座城市的生长轨迹:我曾用脚步丈量的漫漫长路,如今被地铁温柔地碾过。那条贯穿城市的地铁线,将历史的厚度、生态的绿意与人情的温度都融进了车站的设计里。九座主题艺术车站宛若流动的画卷,每一次出行都如同与这座城市深情对话。
如今,我乘地铁就可从容抵达单位,这份便利让曾经烈日下的奔波恍如隔世。我与孩子寒暑假最常去的,是家门口的图书馆与社区阅读空间。原木书架高耸静谧,温和的阳光透过宽大落地窗,在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墨香安宁,翻书声细微如私语,心灵于此得以滋养沉淀。
日子在便捷的通勤与书香的浸润里缓缓铺展,微风掠过荔枝林梢,携着莞香的清浅与记忆里麦浪的醇厚,轻轻拂过我的面颊。楼下草坪上,孩子们的笑声随风漫来,这声音里有我的昨天,也有我们的明天。
此心安处,终是吾乡。
刘伟伟,山东人,现居东莞,教师。
指尖上的莞草蜻蜓
东莞市南城阳光第五小学 李思悦
指尖捏着软软的莞草,就能变出一只小蜻蜓!周末,社区组织学编莞草蜻蜓,这是咱们东莞人的老手艺,我立刻兴冲冲报了名。
老师给我们分发了晒干的莞草,浅绿的叶片带着淡淡清香,摸起来软软糯糯的。老师手把手教我们折、绕、缠、扎,可莞草总不听我的话,要么缠错圈圈,要么一拉就散,我的小手指磨得发红,鼻尖也冒出了汗珠。
我有点泄气,耷拉着脑袋不想动。老师笑着安慰我:“莞草编织在东莞传了几百年,老一辈都是慢慢练出来的,别急呀。”看着身边奶奶们编得又快又好,我咬咬牙,重新拿起莞草,一步步跟着学。
终于,一只歪歪扭扭的莞草蜻蜓新鲜出炉!它翅膀薄薄的,尾巴长长的。我心里甜滋滋的,别提多开心了。老师说,以前莞草编织是东莞人的一种谋生手艺,据说,莞草还和东莞的名字由来有关呢。
捧着亲手做的小蜻蜓,我忽然懂了,指尖的莞草里不仅藏着东莞的老故事,还藏着手艺人的坚持。这只小小的莞草蜻蜓,让我爱上了家乡的传统文化,更爱这座有温度、有传承的东莞城。
(指导老师:邹秋霞)
袁有江口语诗五首
湖王

七叔被封为湖王之后
经常站在家门口
握着望远镜环视湖面
像一位高高在上的郡王
俯瞰自己的封地
上头跟他说,你有权对任何往湖里
倒脏水和垃圾的人
依规进行罚款
但很多时候
他只见垃圾漂在湖面
只能带上捞网
下水去打捞
人们笑着称他为
捞叔
乡村广场舞

驻村扶贫的时候
每天晚上都能听到
沉闷嘶哑的广场舞音响
让我一次次想起
小时候做广播体操的情景
我睡不安稳
也去跳,跟领舞的阿姨混熟了
问她为什么多是大妈
她说,能走的大爷们
都去喝酒打牌了
坐轮椅的都在家看电视
我说,也有两个大爷在跳
她回头看看
不屑地说,他们是村里的
老光棍
夜不能眠

昨晚在服装店
看上一件外套
老板要价一千,我还五百
老板说最低八百
想想家里的情况
我没买
一夜都在想这事
想已年过半百
还没穿过一件好衣服
次日去服装店
红着眼睛的老板
看见我就说
五百就五百吧
我昨晚想了一夜
亏本也比积压好
泥瓦匠

那年我在城里
干泥瓦匠
给他们当小工
举头三尺有脚板
我负责递砖瓦、泥灰桶
脚手架上不断有
泥点、烟灰和唾沫落下来
我就在心里骂他们
后来我站上脚手架
瞥一眼下面小工的表情
就知道
他有没有骂我
底线

老街深巷的肠粉店
开了近三十年
我断续光顾了十多年
今早老板跟我说
做到月底不做了
做得太累
他给我送餐时
又说,老家伙们快死光了
新人不喜欢老味道
赚的钱不够开销
袁有江,安徽人,企业管理者,现居东莞。有作品散见于《小说选刊》《清明》《作品》等报刊。
灯火可亲
李清秀
清晨七点,天光透过窗帘渗进来,屋里还浮着一层浅灰色的静谧。忽然,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探进来,带着刚睡醒的蓬松。他蹑手蹑脚地爬上床,像只归巢的雏鸟,轻轻钻进我怀里,说:“妈妈抱抱我。”我闭着眼,手臂却已习惯性地将他拢住。他的额头贴着我的颈窝,温热的呼吸一起一伏。我们没有说话,只是这样静静地躺着。这一刻,世界只剩下被窝里的暖,和他身上淡淡的、属于童年的奶香味。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在海上漂了很久的人,终于靠了岸。
昨天这个时候,我还在为另一件事心慌。社保断了第三天,像鞋子里一粒小小的石子,硌着,不致命,却时刻提醒我它的存在。我给一家公司的老板发了信息,问他那里有没有合适的岗位,他说看看吧。于是我便等,等着一个或许会来的机会。奇怪的是,心慌归心慌,骨子里却有一股奇怪的稳。我知道我会走出去的,这家不行,就下一家。这个行业里公司那么多,总有一扇门,能容得下我这颗不愿作假的、有些执拗的心。
这份执拗,大概是从很早就埋下了种子。小时候在村里,日子是褪了色的。夏日的午后,我蹲在灶台后烧火,火光把脸烤得发烫,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妈妈在院里喂鸡,喊我的名字,让我去把晒着的稻谷翻一翻。谷粒被晒得焦黄,扬起的灰沾在汗湿的皮肤上,刺刺地痒。我那时常想,好好读书去远方上大学,就不用干这些我不太擅长的农活了。后来我发现,田埂边的狗尾巴草在逆光下是毛茸茸的金色,课本里的字排成队,能带我到任何一个想象的世界。
后来我真的去了北方。拿回大学通知书的那个傍晚,我在楼顶上坐了很久。风穿过庄稼地沙沙地响,像在送别我。可到了北方我才知道,冬天是能把眼泪冻在脸上的。我不喜欢那里干裂的风,不喜欢北方的大澡堂,也不喜欢食堂里没有丰富多样的绿色蔬菜。我像一颗被错寄到北方的南方种子,被风雪捂住,发不出芽。那时我最爱去的地方是图书馆,那里有各种各样的书籍,我会看很多书,也会借着图书馆的无线网络看个剧,只是等着四年时光一点一点被耗光。
我以为大学四年是我不好过的四年,毕业回南方工作就好了。然后,真正的风浪,是结婚生孩子之后来的。或许是想要一个家吧,我稀里糊涂就结婚、生子。生了孩子后,被男方安排孩子留在他老家当留守儿童,而我在产后两月就要回工作地上班,还被告知如果我不上班,就自生自灭吧。我回到工位,键盘敲下去我却听不到声音。看着别人朋友圈里和孩子一起欢笑的照片,我心里一阵空落落。那时候,我的世界变成了灰色。可我觉得我的人生不该被别人安排,这是不对的,灰色也不该是我生命的底色。
结婚三年半后,我鼓起勇气,决定离开那段婚姻,回到省城发展。那时我才发现,原来自己一个人是可以那么自由那么轻松,再也不用被安排,再也不用看谁的脸色。一个人专心工作,好好赚钱,是一件很开心也很有成就感的事。
我终于攒下一些钱,终于有能力把孩子接回身边。那会他四岁半。我们挤在租来的小单间里,窗子对着别家的墙。他坐在床上玩玩具,把乐高拼了又拆,拆了又拼,玩得极其认真。晚上睡觉,他总要紧紧挨着我,还要抱着我的手。我问他是不是怕,他在黑暗里摇摇头,过了很久才小声说:“我怕明天醒来,妈妈又找不到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些。那个晚上,我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第一次觉得,这间没有阳光的屋子,因为有了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家。
后来的日子,就跟打仗一样忙,送孩子去幼儿园、上班、工作、晚上下班再去接孩子。我周末去公司加班,他就跟着我去公司。工业园大门保安叔叔都认得他,见到总会热情打招呼。就这样我忙着、他成长着,我们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攒着,像燕子衔泥。直到走进现在这个属于自己的房子,他光着脚在每个房间跑来跑去,最后站在阳台上,指着远处说:“妈妈,那里是不是我的小学?” 我说是呀。他转过头来,眼睛里亮晶晶的,说:“那个学校很漂亮,我真喜欢。” 我摸摸他的头,心想,是啊,你终于可以安全地、在自己的土地上长大了。
如今孩子快十岁了,跟孩子在一起的五年半,很忙很充实,也很有意义。现在想想,送他上学、接他放学,每天都安安稳稳回到家,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呀。
但是,孩子会长大,这是所有甜蜜的底子里,那一点点注定要泛上来的苦涩。我知道,过几年他就会不需要我接送,他会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秘密、自己的远方。就像现在,他早上来我床上躺一会儿,已经不再是完全的依赖,而更像一种温暖的仪式。有时他会说起班里的事,谁和谁吵架了,老师说了什么有趣的话。我听着,心里知道,他的世界正在一点点扩大,而我在那个世界里的位置,正在从中心慢慢移向边缘。这过程缓慢而必然,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安静地长成离别。我能做的,是感恩,是珍惜,好好品味当下的每一份美好和安稳。
窗外的光渐渐亮了起来,变成了清澈的金黄色。怀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含糊地说:“妈妈,我该起床了。” 他爬起来,睡衣皱巴巴的,头发翘着一撮。走到门口,他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干净得像初春的溪水。
我坐起身,看着这个由我一手构建起来的小小世界。阳光铺在地板上,昨晚加班写的报告还在电脑屏幕上。社保的事还没解决,新工作也还没着落,可这一刻,我心里是满的。
原来,人最深的安稳,不是来自命运免除了我的风波,而是我终于在风波里长出了自己的根。这根,扎在我走过的每一步路上,长在我每一次选择不做什么的坚持里,活在我和孩子之间那些无声胜有声的清晨里。这每一个清晨,都像一盏灯,安静地亮在我生命的根须之上。
李清秀,广西南宁人,从事环境监测、环保技术咨询工作。
素人写作▪金鳌文学长期征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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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刘伟伟、李清秀、李思悦、袁有江
编辑:卢梓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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