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昌稳:滴答作响的西学东渐——清代广钟里的贸易繁华|文史哲
羊城派 2026-03-23 10:24

时间本无形迹,是人类以精密的齿轮与发条,为它锚定了刻度。

回望明清之际“西学东渐”之浩荡长河,在中西方日益频繁的交流交往中,珠江畔悄然咬合的机械滴答声,以一种温和却深远的方式,刻录下了文明交汇的另一种风景。

大航海时代,人类对“测度时间”的极致追求,在古老的东方,催生了一场中西科技与艺术的精密交响。

2024-2025年,广东省博物馆曾举办“璀璨时光——清代广钟精品展”,将这曲定格的机械乐章,重新唤醒。

“广钟”指清中前期广州生产的时钟类计时工具。它是清代中国自主制造的能够精确标示时间且工艺复杂的机械时钟。在“西学东渐”历史大潮中,广州凭借海上丝绸之路的枢纽地位,将域外技术与本土智慧熔铸一体。作为名扬四海的早期“广货”代表,广钟生动见证了广州在全球贸易网络中的先发优势,并成为屹立于中西文明交流互鉴前沿的器物丰碑。

超级链接者:大航海时代的“广州时间”

技术的流转,往往伴随着资本的蹚路与贸易的扩张。

中国探索机械计时仪器的时间早,技术迭代相对较慢,广钟的出现依赖于外国技术和商品的输入。最早将西洋时钟带到中国的是意大利传教士罗明坚。明万历九年(1581)春,他从澳门来到广州,将一块机械表送给总兵黄应甲。万历十年(1582)底,罗明坚、巴范济在广东肇庆向两广总督陈瑞献上自鸣钟等贵重礼物。陈氏非常喜爱这些新奇的洋玩意。

文明初遇需变通。罗明坚当时还亲自调试自鸣钟,按中国习惯把欧洲一日24小时改为一日12个时辰,同时把阿拉伯数字改成中文。此举赢得了中国官员好感,为传教事业提供极大方便。西洋钟传入不仅是中国计时系统的变革,更是中西交流的“敲门砖”。

一“砖”叩门。而政策的倾斜,则彻底激活了广州的制造底盘——

乾隆二十二年(1757),皇帝发布上谕:“嗣后口岸定于广东,不得再赴浙省。”清政府“一口通商”的决定,让广州垄断中西贸易长达85年。此后,英国、荷兰、西班牙、葡萄牙等国船只仅被允许在广州贸易,广州因此成为中外贸易的“超级链接者”。

中外货物云集,巨大的市场红利为广州手工业插上翅膀。

明清时期,广东手工业和商业已十分发达,形成了广州、佛山和潮州三个手工业中心。广州地处东江、北江、西江交汇处,是海上丝绸之路关键节点,也是岭南地区最大的经济中心和手工业城市。这为广钟的出现奠定了坚实基础:一方面,熟练的工匠为产业提供支撑;另一方面,各类零部件和原材料易于获取,为组织生产提供了便利。

跨越重洋的“接力”:齿轮咬合处的中西文明互鉴

文明的交流,不仅有货物的吞吐,更有跨越重洋的匠人接力。

在西洋时钟传入早期,广州工匠就开始参与生产。罗明坚到达肇庆的次年(1583),利玛窦专门从印度果阿带来一名造钟匠在肇庆生产时钟。广东官员调集两名技艺高超的匠人协助,开启了西方时钟制造技术在中国传播的先河。

随着航线变得热络,技术的在地化转移加速。清代前期,西方商人从伦敦运来机械设备,并派遣熟练工匠在广州建立作坊。英国东印度公司船长马金图斯在广州开设了钟表工场;另一个工场为18世纪伦敦著名钟表匠詹姆斯·考克斯的后人所开;马戛尔尼使团的瑞士籍钟表匠也留在澳门并来广州工作。

风云际会处,更有审美的交融。西方匠师带来大量域外文明元素:古希腊、古罗马风格圆柱(含爱奥尼亚式涡卷和科林斯式草叶纹饰),拜占庭文化的穹隆顶和马赛克壁画,以及哥特式、巴洛克、洛可可等建筑风格,皆大量运用在广钟装饰上。

在这场交汇中,中国工艺技术也得到补充与完善,尤以珐琅工艺为甚。早在13世纪末,阿拉伯珐琅便传入中国,形成明代盛极一时的“景泰蓝”工艺及作品,但广钟使用的透明珐琅却另有渊源。

据故宫研究员郭福祥考证,透明珐琅是“将透明釉料施于金属胎体之上,经烧制后形成一种可透视胎底、明暗变幻的珐琅艺术作品。最早出现于13世纪意大利锡耶纳……在中国这种珐琅一直没有引起关注,直到18世纪才有在地的制作实践,是各类珐琅中最晚传播到中国的品种”。

面对这项西洋绝技,清代广州工匠迅速将其本土化。从存世的广钟可见,工匠们自主研发出硬透明珐琅,将其广泛点缀于表盘四周。泛着蓝、绿光泽的莹润釉层,不仅让底部的铜錾花纹理纤毫毕现,更像时光的封印,抵御了岁月侵蚀,令器物历经百年依然明艳如初。

先因后创:从器物模仿走向“中国智造”

真正的吸纳,是在模仿后的重塑。

西洋机械时钟和配件在广州上岸集散,加之广州工匠众多,广钟生产历经了模仿、消化、创新的经典“工业化”路径。制作初期,核心零部件依靠进口,造型功能学习英国钟等西洋时钟。但随着工匠的成长,广钟的自主性不断增加,广州工匠不仅能制作外壳,还学会制作表盘、机械报时及表演系统等核心零部件。

如此,当核心技术被掌握,属于中国人的浪漫时间表达,也应运而生。在造型艺术上,广钟整体外形多采用中国传统的亭台楼阁等建筑造型,或葫芦、花盆等吉祥器物;更令人拍案叫绝的是对内部机械自动人偶的改造。工匠利用多盘塔轮或发条带动齿轮系统,将西洋机械表演系统充分中国化,使其能定时展示“万寿无疆”“天官赐福”等条幅,以及“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等对联。当时广钟的技术水平已接近同时期欧洲制钟水平。

材料的跨界同样是一大壮举。广钟不仅大量制造铜镀金时钟,还广泛使用紫檀、酸枝等珍贵木材。此外,“土玻璃”的运用藏着生动的互鉴细节:据马戛尔尼使团成员吉兰记载,广东艺术家“确在竭力搜罗欧洲玻璃碎片,然后将之舂烂,置于熔炉再度熔化”制作器物。这些玻璃被精妙制成广钟内的水法柱,通过齿轮旋转表现水流升降的风景。

技艺的淬炼并非一蹴而就。起初,广钟的制作远不能令皇帝满意,乾隆曾特意下旨叮嘱:“务要实在洋做者方可。”然而,随着工艺不断完善,广钟质量日精,延至嘉庆时期,广东粤海关已“每年都要向宫中进献2至4件广钟”。这种从被要求“洋做”到凭实力岁岁进贡的反转,清晰勾勒出“先因后创”的演进线索。

广钟竭尽所能的原创性发展,充分显示出“中国智造”的早期萌芽与持久魅力。

机巧背后:一场擦肩而过的工业晨光

然而,发条虽紧,历史的车轮却在古老的帝国面前渐渐滞重。

广州工匠在消化欧洲钟表结构的基础上制作广钟。为保证计时准确,他们吸收西洋钟的“塔轮芝麻链”结构,“非常巧妙地规避了发条动力不均匀释放的弊端,确保了走时的准确”。广钟的机械装置,包括擒纵系统、表演系统等都是在学习西洋时钟技术的过程中逐步实现自主化的。每一座广钟都是中西方文明交流互鉴的实例。

器物的吸收堪称完美,思想的壁垒却依然森严。

在这场跨越重洋的交流中,广钟不仅是精妙的器物,更像是一面折射历史局限的镜子。西洋自鸣钟虽打通了交流壁垒,但广钟并未引发清朝统治阶层对世界发展大势的关注,中国社会仍沿着传统的道路缓慢发展,走向“过密化”。

当欧洲借计时仪器测算经纬,清廷沉醉于机巧。马戛尔尼使团副使斯当东曾指出:“中国人虽然在特定几种手工业上的技术非常高超,但在工业上和科学上,比起西欧国家来,实在处于极落后的地位。”

这何尝不是一声沉重的时代叹息。若明末清初的西方先进技术,能引起统治者充分重视,中国社会的发展轨迹或许也会发生巨大变化。不同文明之间需要交流,文化必须互鉴。

历史的指针无法倒转,但昨日的得与失,依然在今天激起回响。大航海时代的全球网络使得寰球“同此凉热”。广钟不仅是打开中西方交流大门的“钥匙”,更是中国“工匠精神”与“早期智造”的实物印证。在“广货行天下”的今天,重温这段滴答作响的贸易史,是璀璨时光留给我们的宝贵精神图谱。

[作者吴昌稳系广东省博物馆研究馆员]

【编者语】

当时代加速,必有浪潮涌动,亦有指针流转。“西学东渐”激荡在近代的海岸线上,既是文明的破壁,更有关乎生存与尊严的百年图强。

本期羊城晚报文史哲周刊,复旦大学戴鞍钢先生带我们重返黄浦江畔。轮船招商局的汽笛声中,岭南商人以务实与胆识入局其间,撬动旧秩序的桎梏;江南儒雅与岭南血性交汇,拓开向海而兴的新格局。

广东省博物馆吴昌稳先生,则在广钟的方寸天地里,照见另一种静谧的角力。大航海时代的雄心被拆解成齿轮,在中国工匠指尖重组。所谓丈量时间,也是定义自我,完成从模仿到自主的觉醒。

破浪而行的巨轮,与分毫不差的刻度,看似各在一端,却同为时代剧变留下的锚点。它们提示我们:文明的交流从来不是单向覆盖,而是在往复间彼此塑造。世界的尺度由此被重新理解,本土的筋骨,亦磨砺出愈加挺拔的轮廓。其间所积,渐次汇成大势。

  • 关键词:工匠,珐琅,钟表,齿轮
祖欢 小编
2026-03-23 10:2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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