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驾驶全烂完。”2026年3月23日,村民陈婷(化名)向记者发来事故现场的照片与视频:一辆满载小学生的面包车撞上一辆停在路边的大货车尾部,车头右侧挤压破损严重。两车处在同向车道,地面并未见到停车泊位。
这是一场猝不及防的交通事故。据贵州省毕节市赫章县通报:23日7时许,张某广驾驶自有五菱小型客车违法超员,与大货车碰撞后,致车上2名学生死亡、14名学生受伤,伤者已送医救治,暂无生命危险。
张某广已被公安机关控制,经检测,排除酒驾、毒驾嫌疑。
据多名当地村民称,张某广是“老司机”,业务范围包括接送当地小学生上下学,这类问题在当地并不少见。
事故次日,贵州省公安厅官微“贵州警事”推送了一篇文章:@所有同学和家长,请拒绝乘坐“黑校车”“超员车”,安全不容侥幸。
“老司机”
据通报,驾驶人张某广49岁,事故发生在河镇乡园区大道。
“那条路是我们那边最好、最宽的一条路,所以车都开得特别快。”恒底村村民陈婷(化名)描述,园区大道车道宽阔,事故所在的区间是条直路,没有蜿蜒起伏,车辆经过时通常速度较快,有时甚至超速。
发生撞车的地点位于恒底工业园区处,被撞大货车停在园区一处工厂门口。陈婷听村里人说,那辆货车是事故前一晚停在路边的,拉了一车碎石头,货车司机还曾与村里人聊过天。
另一名河镇乡村民称,自己的丈夫和母亲当时在现场,随即报警求助。他们看到,车上拉了好多个学生,“说起都心痛”。
陈婷曾坐过涉事面包车。“他就是专门拉人的,就跟外面的出租车一样。”她说,张某广和自己同村,平常主要在河镇乡附近跑车,经常往返园区大道。“他就在那一条路上跑,跑很短一段路线,所以他就比较熟。”
在她的描述中,村子附近没有公交,客车仅在县城和乡镇往返,没有网约车,也没有出租车,日常出行方式选择极为有限。有交通需求,就走到马路两侧,招手拦车。收费载客的车辆外形上毫无标识,难以识别,只能判断司机的反应,“他拉人的话就会停下来”。
陈婷说,这类车辆不多,年轻人都不在家,只有留守村庄的年长者做此营生。张某广家境一般,家里有三个孩子,其中一个还在读大学,他的妻子平时帮别人做农活,一天可能赚几十元,主要靠他养家。
在陈婷的印象中,张某广性格较为外向,平时喜欢开玩笑,不抽烟也不喝酒,开车很多年,表现“挺稳的”。“他是很多年的老司机了。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我们听到的时候也很惊讶。”
像张某广这样的车辆,通常要载到足够多的乘客才会出发。从村里到镇上,一个人5元钱,按人头收费,人齐发车,顺路也会拼车。陈婷对此习以为常,愿意等待,这也是当地村民日常出行方式。
除了接送散客,张某广的重要营生就是接送学生上下学。陈婷说,成年人大多外出打工,少数留在家中务农,种土豆和玉米,3月春耕农忙,更是难以分身。接送孩子上下学,大多是“统一找人送的”,“没有校车,所以没办法,只能这样”。
据陈婷了解,本次交通事故中涉及的小学生,多是新寨村人。该村和恒底村都属附近村子。不过目前官方通报未有此信息。她说,新寨村面积不小,这家接完去下一家,一路从最远的街道开过去,将孩子们带上车,再一块送去学校,“学生就是在那附近的,他(指张某广)顺路一下就全部接过来了”。
一名不愿具名的新寨村邻村村民对张某广亦有印象,“我们村不常叫(这个司机的车),但是他们(新寨)村应该挺常叫,因为平时赶场坐的都是他的车”。
一名新寨村村民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一个学生包车一年费用五六百元。陈婷称,学生包车按学期收费,一个学期收费几百到上千元不等。部分离得较近的村庄,每天早上送晚上接,并不住校。更远的村庄则选择寄宿,周一早晨送去,周五晚上接回。恒底村的学生也会包车上下学,司机是同村另一名私家车主。
据新华社23日报道,受伤学生中有2名学生重伤。伤者已经全部送往威宁县人民医院救治,重伤学生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事故发生后,相关部门紧急开展救援及善后工作。
撤并村小后
上述新寨村村民表示,新寨村的很多孩子都在海雀小学上学,小学离村子七公里左右。当地没有校车,孩子平时大多是包车上下学,因为许多家长都外出打工,家里只有老人和小孩。孩子们多为住校生,周一乘包车去上学,周五再乘车回家。
据公开资料,海雀小学位于河镇乡海雀村,是当地一所农村寄宿制完全小学,在校生800余人。2018年起,按《赫章县中小学布局规划(2019—2023)》,海雀小学被列为河镇乡5所重点完全小学之一,承接周边撤并校点生源。
上述文件显示,该县地处高山地带,绝大部分地区山高路远,且交通不便,中小学校点特别是小学校点分布相对零散,只为方便学生就近入学,以致教育资源配置不尽合理,师资力量没有得到整合,教育发展相对不均衡。
陈婷读小学时,恒底村有自己的村小,她每天早上自己走路上学,步行20分钟就能到。“后面就统一到海雀小学去了,我们还算比较近的,远一点的话估计得走一个小时。”
她说,学生分布过散,周遭山多路窄,道路高低起伏,有时多雾,大车通行不易,交通大多依靠私家车辆,有些家庭会自己开三轮车送孩子。一些孩子所在的村庄,距离学校六七公里,很难走路上学。新寨村的民居位置较偏,距离大路有一定距离,“他们村的路也不太好。很陡,弯来弯去的,而且路很窄”。
在这样的地理位置和交通条件下,搭乘无营运资质的“黑校车”,成了部分家庭的选择。
受访者们指出,这类“黑校车”普遍存在超载问题。上述新寨村村民称,一辆面包车只能载七人,但附近的面包车都是拉十几个学生,学生只能站在车里。“我每天早上从学校门前路过的时候,基本上都是类似的情况,都是一个小面包车拉了十五六个学生。太常见了。”
事故发生当日下午,毕节市召开了安全生产工作专题会议,紧急调度赫章县交通事故处置工作。在这一问题上,赫章县在2023年就曾有一次春季开学“黑校车”专项整治行动,旨在杜绝“黑校车”上路运营。
这并非一地之虞。贵州省教育厅等部门于2020年底起草的《贵州省校车安全管理规定》和《贵州省校车服务方案》,其原则是优先保障学生就近入学、建设寄宿制学校,其后是发展公共交通、提供校车服务。
2024年,贵州省人大代表梁吉银提出《关于普及农村学校校车接送学生的建议》。据贵州省教育厅公开答复,建设农村寄宿制学校、方便学生就近走读上学,是从源头上减少学生上下学的交通风险。此外,根据学校分布、道路交通状况等,因地制宜制定校车服务方案,确定校车运营模式。
同年,毕节市交通运输局等三部门也推出了校园定制客运、定制公交模式,以减少校园周边“非法营运”现象。
3月23日,记者联系赫章县应急管理局和河镇乡相关部门,未获得更多信息。后者称,目前只有官方发布的信息,其他细节尚在核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