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文武

阳春三月，火红火红的木棉花急不可耐的在枝头绽放，没有绿叶没有嫩芽只有躯干与虬枝衬托着她血染的风采，在没有季节的南方，倔强地宣告着春天的存在。我漫步在桥头古墟的街道，脚下是青石板磨出的悠长光阴，两旁是风雨在老去的墙面上写满斑驳的时光。风从巷子深处不紧不慢地吹来，带着些许咸湿的、墨香般的气息，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赶了很远的路，只为到这里，在我耳边轻轻诉说些什么。

▲冯锐峰 摄

说起桥头，我的记忆是从一碗面开始的。那是三十多年前，乡愁浓得化不开的年纪，听说那里有地道的岐山臊子面，便毫不犹豫地拦下一辆出租车。九十块钱的车费，只为换那五块钱一碗的香辣慰藉。那时的桥头，不过是从老墟延伸出来的一条公路，在它与东深公路接驳的两旁，整齐划一地建起两排商住楼。高楼大厦，还是一件相当遥远的事。但这并不妨碍这里的生动与酣畅。荷花湖畔的夜市，羊肉火锅的香气能从日暮一直沸腾到星沉。夏天是这里最鼎盛的季节，天是热的，锅是沸的，还有抱着吉他、穿梭在排档间青春勃发的歌手，或者是沙哑的喉咙，或者是甜蜜的嗓音，深情演绎着那些年人人都能跟唱的流行歌。汗水涔涔的人们，就着一瓶冰镇啤酒，仰头一饮而尽，那淋漓尽致的快意，仿佛能冲散生活里所有的黏稠与沉重。这快意的声名，甚至传到了周边的小镇，引得人们慕名而至。

真正认识桥头，却是因了文学。那些年，这里仿佛一夜之间，成了人们口中的一种“现象”。中国小小说创作基地的牌子挂起来了，东莞荷花文学奖的榜单设立了，来自省、市乃至全国的新秀大咖名家，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活动的海报上。我也曾混迹其间，在荷塘边听过关于小说的讲座，在老街上聊过关于创作的闲篇。一个原本地图上寂寂无名的小镇，竟因“文学”二字，悄然完成了另一种意义的蝶变与成长。我于是隐隐觉得，一座小镇的丰饶，或许不只在于高楼怎样拔地而起，也在于某些无形可感的聚能，如何在人们的心田，静静地抽枝，散叶，开花，结果。

如今，经济的潮水早已浸润这片土地。古老的墟镇，似乎再也装不下一个时代日益蓬勃的雄心。新城区在另一侧铺展开来，用宽阔的马路、林立的楼宇和永不疲倦的流光溢彩，安放着名为“等你在桥头”的想象。而老墟，则像一位退居后院的老人，在属于自己的岑寂里，守着一段难以忘怀的时光。

我继续往里走，走到“桥头墟”，本地人更习惯叫它“义和墟”。那是康熙六十年的事了，一位告老还乡的翰林学士，召集了九房耆老与附近十八村的乡民，共同择定此地，建起了集市，取名“义和”，是盼着“情义”与“和气”这四个字，能镇住买卖场上那些难免的计较与精明。三百多个寒暑过去了，墟，还在。那些药材铺、理发店、云吞摊、竹篾铺、木器店、榨油房……有的还在开门迎客，有的，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门面，像一张忘了台词的嘴。老街“三六九”的墟日也还在，每逢农历带三、带六、带九的日子，四邻八乡的人仍会挑了担子来，将新鲜的菜蔬、日常的针线，在青石板上摆成一片斑斓的地图。只是，当年作为东江水陆要冲的塘边街，那些舟楫往来的欸乃与喧哗，已被机动车的轰鸣和喇叭声代替了。

墟市的西边，立着桥头从前的粮仓。自一九五三至一九九八，这九座仓廪，曾是一座小镇最厚重的底气。四千多吨的容量，将方圆百里的丰饶与期盼，稳稳地收进自己的胸膛。四座方仓像沉稳的巨人，最大的一座，占地七百三十平方米；五座圆仓则如敦实的士兵，每座七十平方米，整齐地列成一队。紧挨着它们的，是塘边街、广晋街、沙边街。街道两旁，仍是明清风骨的老屋，青砖黛瓦，飞檐骄傲地翘向天空。广晋街的陈家祠遗址前，那块《建立义和墟厅房记》的石碑还立着，字迹已被风雨打磨得有些模糊，但先民们胼手胝足、聚沙成塔的艰辛，依然能从石头的纹理里，透出温热的触感。

如今，这些修旧如旧粮仓被细心地区分为AB两区。A区在光明路与沙边街的交会处，几座修缮一新的圆仓与方仓，不再囤积谷物，却装下了桥头人是记忆和乡愁，还有整整一个时代转身时留下的背影。B区在革命烈士纪念碑的对面，三座圆仓静默地站立，像是在守护着什么已然逝去的，又像是在等待什么尚未到来的。

走到小海河边，河水正缓缓地流着。这里曾是东江的源头之一，也是桥头人通往大海的古老航道。旧日的码头还在，石阶上生满了厚厚的、墨绿色的青苔，仿佛那上面仍叠印着无数挑夫扎实的脚印，空气里还隐约回荡着货船靠岸时声嘶力竭的吆喝。如今，河面平静如一块深色的玻璃，不动声色地倒映着此岸的老去与彼岸的新生。

我忽然想到我所热爱的山水清溪，河网密布的流水汇入石马河，石马河水流到桥头，清溪、桥头山水相望，河流贯通，融入东江，共赴大海，顺流入海的清溪把曾经的老墟以发展的名义演化为远去的回忆。而桥头呢？它仍站在这里，看着江水走了，又盼着溪水在此汇流。看着人走了，又看着人在墟日回来。看着三百年的光阴，像这河水一样，从桥头墟的身边平缓地淌过。它既不挽留，也未曾送别。

华灯初上，夜色渐浓，我该逆流而上返回清溪了。桥头墟一家木器店里的小方凳猛然间浮现在我的脑海，我毫不犹豫地折返过去把这如今难得一见的实木小方凳没有讨价还价就买了回来，心里有种不枉此行的踏实。回头再看一眼，老街的轮廓在灯火闪烁的夜色里一寸一寸地柔和，模糊，终于化成一个淡淡远去的背影。谁又能说漫步桥头不会成为伴我入眠的梦靥呢？

作者：邓淑芬

生于斯，长于斯，在改革开放的春风里，我有幸见证了桥头从一片黄土地到楼宇连绵的蜕变，更有幸于2000年就读桥头中学新校区，认识我镇“闪亮红星”——罗柱洪校长。

罗校长个子不高，但格局高；眼睛不大，但眼光如炬；身形偏瘦，但胸怀大志。我至今还记得当年罗校长在校会上最常挂嘴边的话：“今日我以桥中为荣，明日桥中以我为傲。”他自担任桥头中学校长以来，一直致力于把桥头中学打造成“东莞名校”。在还没有东华的时代，他早早要求全校学生统一发型、鞋子，避免爱美、攀比心理；在网络、交通不算十分发达的时代，他重视借鉴学习的重要性，大规模组织师生观摩学习望牛墩中学晚自修自律好学的好习惯；在资源相对有限的情况下，他大力开展科技节、校运会、艺术晚会，切实做到锻炼学生德、智、体、美、劳等能力。

于我个人而言，印象最深的是桥头中学校报，新鲜出炉的校报总会辗转送到我家亲戚手里，校报到手他们第一件事必定是找熟人名字！鄙人不才，校报角落上总有那么一两个小小奖，然后鄙人稀里糊涂地在那一声声简单的称赞中产生学习内驱力，这魔力比到手的奖状更吸引人！在这里不得不感叹罗校长的教育智慧！

罗校长曾经历了苦寒饿冻，他深知知识改变命运的非凡意义。作为校长，他对待每个学生犹如自己的孩子。每天清晨，无论酷暑或严寒，校门口总有那一抹板正的身影，眼睛如镭射光般检查孩子们的衣着发型是否合规。当第一节上课铃一响，大门立马关得仅剩一条缝，方便他一一记下迟到的孩子。他还有另一大爱好——抓“开小差”的孩子。晚自修，孩子们难免会“课间小聚”“笑声盈堂”，这时候要小心窗旁黑暗处潜伏的“猎豹”，运气好的，吓得你“噤若寒蝉”了事；运气不好的，“诚邀”你到办公室喝茶！

我记忆犹深的是初一军训。罗校长组织新生到罗浮山军队进行“军事化”军训！这打击对于一个12年“喝汤水”长大的孩子几乎是“灭顶之灾”。卧室是上百人住在一起，满满当当的上下床，澡堂也是“一眼望穿”，没有帘子，没有热水，更别提花洒！每天天蒙蒙亮就起床开启运动量十足的一天。一句话概括这两个星期的军训：我妈见我都不敢上前认我这个闺女，黑得像炭一般！

当然，在我眼中，罗校长也是一位亲切的老师，每当孩子们和他打招呼，他都一一应答，从不摆校长架子；他身体力行，规范孩子的言谈举止，让一棵棵小树苗茁壮成长、拒绝“虫害”；每个晚上9点放学，他屹立在校门口，目光如炬地护送孩子们或骑自行车或坐校车离校，孩子们的安全是他烙印在心里的使命！

深耕教育四十载，无人不晓其威名。谈及罗柱洪这个名字，桥头人民谁不知，谁不竖起大拇指！我的大伯作为同行，对其也是赞不绝口，认同其“严师出高徒”的作风。乃至今时今日，我与同事聊起桥中的光辉岁月，怎能不讲到罗校长的光荣事迹？“广东省一级学校”荣称、中考升学考试位居全市前茅……这些来之不易的成绩是罗校长带领桥中全体教师一起“摸着石头过河”的四十载积累。

我实乃三生有幸，初中三年见识了桥中罗校长这颗“闪亮红星”的魅力，在他的指引下，我领略了红色基因的精神内涵，感受到了薪火相传的磅礴力量。

作者：童伟丽

春日暖阳里，我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几株开得轰轰烈烈的花树，不经意地和前同事云偶遇，看到云笑靥如花，美丽如故，倏忽生出“忽有故人心上过，回首山河已是冬”的感慨。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很是奇妙。作为这座“2亿分之一”的城市建设者，多年来遇到的人，数不胜数。有些人，虽交集不多，却像读过的诗篇，过目不忘；而有些人虽共事很久，转过身像水滴，很快消失，相忘于茫茫人海。

邂逅云，如美好的诗篇。思绪瞬间被拉回到几年前。外贸订单锐减，身处劳动密集型的鞋业同仁，都深感寒流来袭。不知何时开始，外贸订单已悄悄向东南沿海省份或东南亚国家转移，以节省不断攀升的人力成本。许多鞋贸公司注销，一夜之间，水汽一样人间蒸发。我所在鞋贸外企的品牌部门，正是在这种境况下，温水煮青蛙般，走向团灭。

彼时的我留着齐肩的短发，整天高跟鞋咚咚地敲击着地板，突遭猝不及防的变动，骨子里不服输的干劲强撑的笃定和坚韧背后，有着无法言说的迷茫。

回想一路从鞋厂生管、统计、到董事长助理；又从外企鞋贸经理助理、业务跟单、报价，再到货代公司操作、跟单、报关报检、报价，每一次不是在简历投递、工作交接、老人带新人、英语口语、面试笔试、入职培训、适应环境、工作独当一面……或不满意再离开的循环往复中，忙忙碌碌，终于耗尽了青春年华。

在下沉年代投简历，恍惚中多点世间人诉说离散的苍凉。想象中一个人行走在寂寂山谷，吼一嗓子，哪怕只留下空空回声，那年满大街的流行曲至今仍敲击着耳膜：

我一路看过千山和万水

我的脚踏遍天南和地北

青春的脚步，就这样从一个城市辗转腾挪到另一个城市，疲惫而哀伤，直到在这片热土安顿下来，好像所有的流浪走到了终点。

可是，不可逆转的经济大潮又推着我要离开熟悉的市区，到陌生的H镇面试，那时的心情有惶惑、怕迷路，也怕输。迷迷糊糊中，车子颠一下，车门“哐当”一声响，心都会微微一颤，仿佛担心梦被震碎。

面试的外企坐落在与南城相邻镇子的土豪村，巧克力色的外墙，上下四层，紧邻村民的豪华别墅群。

记忆中，最后一轮面试，HK女经理拿起我的笔试倒着往前看的漠然表情，清晰如昨。

最后那道题目是用英文问的：你最喜欢的一句名言？

我用英文回答：I'm a slow walker，but I never walk backwards（我走路很慢，但我从不后退）。

经理先是眼睛一亮，直接让我英语口述工作经历。我想这该是走走过场了。看到面试官神色舒展开来，我提起的心，终于悄然放下。

我知道，在一场盛大的洪流中，波浪一上一下，我们随时会被不动声色地推向一个逼仄的位置，能泅出水面，小欢喜是有的。

入职前回了趟老家。以前忙碌的年月，中途探亲几近奢望。也不是不行，是年轻时的自己，活得那么用力啊，怕掉队，把饭碗攥得那么紧。

在这个号称“世界工厂”的地方，不缺外贸人才。前一秒市场淘汰，后一秒新人低薪替代。

新的环境，未知的前路，有些空茫茫雾蒙蒙的。于浮世寻得的一点小欢喜，很快被工位上格子间压抑的氛围稀释了。

更尴尬的是，我很快发现，被经理悉心栽培、被温柔以待的自己，其实是被精心安排去部分接替来自TW女孩云的工作。

算来，云称得上是我的小师傅。她先教我上手ERP系统，制作订单，同时熟悉公司内部的运作流程。我之前使用的都是公司内部系统，初次接触新系统，生怕出错，那份失措和小心翼翼带来的羞愧，感觉自己在这个行业白混了多年一样。云感受到我的压力，不断温言软语宽慰我减压，耐心之至。

其实，她被顶头上司HK女经理如是安排，明面上是要她带新人，实际是变相要她做工作移交。自始至终，冰雪聪明的云心知肚明，但从未对我恶语相向抑或吞吞吐吐含混保留。

实际上，云是留美海归，业务能力极强，且为人和善，气质绝佳。入眼会被她的美丽震慑：高挑的身材，齐腰的卷发，浓密上翘的眼睫毛罩着一双如水的眼睛。

她负责欧洲和东南亚市场，经常被TW女老板派去海外出差。

接下来的例会上，云遭到经理蛮横的无中生有的指责甚至羞辱。谁能承受无端的打压挤兑呢？漂泊在外的人，抗压能力都极强啊，如果不是忍无可忍，也不致走到递交辞呈的地步。

我再次见证职场残酷的一面，既无法置身事外，又有局中人的无奈。

同事们开始选边站队了，冷落云。我一面快速地吸收，试图融入环境，一面内心挣扎。夹在中间，我闻到自己不合群的味道。

生活并非非黑即白。我从小接受的规训，对那些灰色地带有着明晰的边界感，并秉承正直父母刻在骨子里的良善，一脉相传。凡事于可为与不可为之间，能清楚地界定，心里自有一把标尺。

不想当炮灰，不喜欢在不适中消耗自己。即使换到碎银，也算虚度。

经理找我谈话，面对提前转正加薪的诱惑，当我明确地说出“不”时，竟然有种误入歧途、退步抽身早的决绝与如释重负。

所以这些年不论走到哪里，每次执拗转身，也从未后悔。

……

街上人来人往。咖啡氤氲的香气中，云缓缓说起后来，老板留她慢慢地委以重任，经理黯然退场。也说起我对她的理解与支持，陪她熬过一段难捱时光……是啊，我们只不过是人生过客，那些亲情以外的善意与温情，不经意中，一定会像微光一样照亮前路。

回想当时，我只不过是用正确的心态做了正确的事情。

离开后，我很快找到心仪的位置。我想云所历经的，正如无数个你我在职场上逃不过的，也是人生必经之路吧。

不知不觉中，城市的灯火已次第亮起，仿佛所有的黑暗都无处遁形。

道别时，我们望向彼此的双眸，几乎同时，开心地握紧了对方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