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开放40余年来,东莞从一座农业县崛起成为国际制造名城。这里曾诞生全国第一家“三来一补”企业,如今聚集着近千万劳动者,他们在流水线上创造产值,在生活间隙书写人生—邝美艳从流水线女工蜕变为上市公司董秘,文字始终是她的精神锚点;温雄珍在烧烤摊兼职到深夜,于烟火气中捕捉诗意;占有兵用镜头记录打工者的晨昏,让平凡瞬间成为时代注脚。
新大众文艺浪潮在东莞兴起,绝非偶然。开放包容的城市品格、持续迭代的产业生态、生生不息的劳动力量,共同构成了文学生长的沃土。在机器轰鸣和钢筋水泥间,东莞孕育出一片独特的文化绿洲。这些素人创作者的作品,是“东莞制造”鲜活的文学注脚,更是劳动孕育新时代文化力量的生动见证—劳动为文艺提供源泉与力量,文艺为劳动赋予尊严与温度。在他们的文字与影像里,我们看见城市的温度、时代的变迁,更看见每一位劳动者对生活的热爱。
无数素人创作者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书写着这个伟大时代的平凡与不凡。东莞正是新时代文艺生态在全国遍地开花的缩影。如今,从岭南大地的工厂车间到江南水乡的市井街巷,从北方城市的新就业群体到西部乡村的基层劳动者,“素人写作”“民间创作”的热潮席卷全国,外卖诗人、环卫作家、工地摄影师等无数基层创作者不断涌现,让新大众文艺的根系深扎在神州大地的每一片土壤。
改革浪潮中的命运转向
1978年,在东莞虎门这片临洋之地,太平服装厂与港商合作创办了全国首家“三来一补”企业—太平手袋厂,拉开了波澜壮阔的“打工”时代。有数据统计,改革开放以来,超过两亿人次在东莞工作生活过,这片土地以海纳百川的姿态,接纳了一拨又一拨寻梦者。
东莞的打工潮催生了真正的劳动者创作群体,为最初的打工文学拉开了序幕。20世纪90年代,柳冬妩怀揣着对文学的懵懂热爱,从内地乡村来到东莞,成为南下打工大军中的一员。没有高学历的他,白天在流水线上劳作,晚上挤在出租屋里读写。“那时候最大的奢望,就是能有一本刊物发表自己的文字。”东莞的包容给了他机会,他从厂报通讯员做起,凭借扎实的文字功底和对打工生活的体悟,逐渐成为打工文学杂志《南飞燕》的编辑,后来更成长为广东省评论家协会副主席,主持完成国家社科项目《打工文学的整体观察》。“东莞最难得的是,它不问你的出身,只看你的能力。”
邝美艳有着类似的人生经历。2001年,中专毕业的邝美艳经学校推荐来到东莞黄江的台资企业,成为流水线上的一员。每天站十几个小时,重复着冲压、烤漆、组装的工序,车间里的噪声震得人耳鸣。枯燥的劳作没有磨灭她的文学梦,她一边工作一边自学,利用下班后的时间练打字、写文章、啃自考课程,逐步转型为企业文化专员,出版了散文集《流水线上的青春》,如今已是上市公司三友联众的董秘。“东莞是我的福地,在这里,只要你肯努力,就有改变命运的机会。”她的命运轨迹像是一部一路上扬的奋斗史,而文字则是她记录人生与城市变迁的载体。

邝美艳
在东莞,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
1994年,曾为民为赚取结婚彩礼从江西来到深圳,一边打工一边写作,“当时深圳特区报、晚报都经常发我的稿子,稿费比工资还高”。后来他扎根东莞石材行业,25年间从文员做到管理层,参与过阿联酋皇宫酒店等地标工程。石材成为他创作的永恒主题,“在文学的石材厂,没有一颗抑郁的石头”。占有兵1995年来到东莞,从工厂保安做起,后来省吃俭用买了第一台二手相机,利用工作之余穿梭在各个工业区,拍摄打工者的工作与生活。20多年来,他拍摄了100多万张照片,记录了东莞从密集型加工到智能制造的转型,也记录了万千劳动者的喜怒哀乐。如今,他的作品多次获奖,还去国外办过影展,被称为“中国制造背后的真实记录者”。

曾为民
劳动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基,文艺则是他们安放精神的家园。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劳动者、创作者,带着各自的故事扎根东莞。城市为他们提供了生存空间与发展机遇,而他们则用劳动建设城市,用文字、影像记录时代。他们的扎根之路,正是东莞无数劳动者与城市共生的生动写照。
人间烟火里的文学生长
在东莞,文学创作从来不偏安于象牙塔一隅,而是生发在流水线、烧烤摊、工业区的人间烟火中。用东莞市作协主席胡磊的话说,这些创作者以真实生活为底色,“往往对文学毫无功利目的,有的是内心向善向上,有的是微笑向暖、岁月静好。他们用纯粹的笔触书写平凡生活中的温暖与烟火气”。

温雄珍
温雄珍的故事里,苦难与诗意共生。年幼丧母、小学五年级辍学的她,15岁就来到东莞打工。命运的磨难接踵而至,丈夫车祸骨折,多年无法正常工作;她勉力拉扯三个孩子,白天在市场摆摊,夜晚在烧烤店兼职做服务员,每天忙到深夜才能回家。
诗歌成为她的精神救赎,“如果不写作,我可能早就崩溃了。”在忙碌的间隙,她在手机备忘录、QQ空间、诗歌论坛里记录灵感。烧烤摊的炭火、工厂旁的玉米乃至一块不起眼的小花布,都成为她的诗歌素材。
“没有人能将心怀火种的人,摁进黑夜 / 黑夜的密度,略等于 / 一块炭的密度。”“不知这几株玉米是如何存活下来 / 它们现在正饱饮着下午的一场雨水 / 在黄昏的夕照中,它们绿得/没有一点绝望。”即便生活困顿,温雄珍的文字里始终透着坚韧与希望。
创作让她在城市夹缝中得以安放自己的身心。在东莞文联的扶持下,她的诗集《在炭火上安居》出版,还入选了中国作家协会2025年度“作家定点深入生活”项目。2025年,“岭南视频”上线了“寻找素人写作者”系列纪录片,第一集拍摄的就是温雄珍。她的诗句“一定要听一株草的尖叫”道出了底层劳动者的心声,更成为系列纪录片的开篇标题。
占有兵用影像为劳动者立传。做过多年保安,他深知打工者生活的种种况味。他拍打工夫妻休息日带着孩子外出购物,中途坐在长椅上歇脚;他拍工业园区外面的流动菜摊,在打工人下班的前几分钟悄然出现,大约半小时后又迅速消失;他拍工厂的集体宿舍,打工人在床边围上一圈布帘,为自己圈出一方相对私密的小天地;他拍女工们下班后去英语补习班,逼仄的教室内满是对知识的渴望,因为学成后有机会转去外贸公司“挣大钱”……他的作品让更多人看到了“东莞制造”背后最真实生动、最接地气的劳动者身影,也为东莞的新大众文艺增添了独特的影像力量。
身为女性,邝美艳始终细腻地观察着工厂里的生活细节。“夹克式,粗灰麻,衣领和袖口处深蓝,左胸前印着公司的标志……细看,裸露的线头长短不一,爬行的针脚参差不齐。拿在手里,轻飘、软沓、粗糙,尽管有一层薄如蝉翼的内里。这是东莞工厂中极其普通的一件冬季工衣。”曾为民的诗歌则源自他与石头相伴的25年。“最好的人造石/不过是建筑的皮肤/任意一块天然石/都是世界丰富的表情。”在他的笔下,石头不再是没有情感的工业材料,而有了温度与生命:罗马洞石的天然孔洞是“时光的呼吸”,红砂石的斑驳纹理是“传统的年轮”,拼接而成的拼花是“劳动者的指纹”……
在东莞的人间烟火里,无数这样的素人创作者,清洁工王瑛、送气工唐春元、模具工马益林……他们与温雄珍、邝美艳、曾为民一起,让文学在坚实的大地上生根、生长。劳动滋养了他们的创作,创作也让他们的劳动被更多人看见、理解与尊重。
时代变迁中的文化回响
东莞的新大众文艺,从来不是孤立的文学现象,而是与时代变迁、城市发展、产业升级同频共振。创作者们的文字与影像里,既有个人命运的起伏,更有时代发展的脉搏。
邝美艳初到东莞时,所在的台资企业以手工加工为主,“那时候车间里全是人,每一道工序都靠人工”。但后来,随着东莞制造业从“三来一补”到智能制造的转型升级,她所在的企业也引进和自主研发了自动化生产线。
三友联众的董事长、创始人宋朝阳回忆,他早年创业时,流水线依赖人力完成冲压、装配等工序,不仅效率有限,还存在工伤风险。如今,手工装配变成自动化生产,机械臂取代了手工操作,曾经需要数十人的生产线,现在仅需两三个人操作设备即可完成全流程。而企业也从初期模仿国外产品、靠专利过期产品打开市场,到现在拥有近600项专利,自主研发制造了100余条自动化生产线。
类似的变化,被曾在东莞打工的知名作家郑小琼记录在《从一台机器开始》一文中:“那台1972年制造的机器早已被淘汰。他们购置了国际以及国产的先进设备,还自主研发了一些新机器,通过优化程序,效率大幅提升。……如今,这里的工人转型为手机制造、新能源、机器人等高科技产业工人,企业也已完成从零件加工到成品制造的全产业链转型。”
清洁女工王瑛在东莞卢屋村生活多年,东莞从农业时代到工业时代的点点滴滴,在她的笔尖徐徐展开。“虎门这个小镇,每个世纪的到来,是时间说了算。高铁、地铁、轻轨,这些年迅速进入卢屋村。村子没有了村庄的面貌,过去它的名字,现在依然是‘卢屋村’,让走失的人、离世的人、来过卢屋村的人,能寻找到这个地点。”

王瑛
而占有兵拍摄的照片,则从影像层面见证了东莞从“世界工厂”到“品质城市”的变迁。20世纪90年代,他拍摄的工业区里,低矮的厂房、拥挤的宿舍、忙碌的打工者,构成了东莞的主要面貌;2000年后,他的镜头里出现了现代化厂房、文化广场和生态公园。这些变化让东莞不再只是一个打工的地方,更成为一个可以扎根生活的家。

纸品厂年终举办运动会时集合 占有兵 摄
在文艺的映照下,劳动的价值被重新发现与确认。那些曾被视作平凡琐碎的日常,因书写而更富意义;那些曾被忽略的劳动者面孔,因影像而被时代铭记。文艺中的劳动,不仅记录着劳动者的付出与创造,更唤醒人们记得,劳动本身就是值得被书写、被铭记、被尊重的存在—这正是新大众文艺最为深沉的价值所在。

电子厂的集体宿舍 占有兵 摄
这种同频、共生关系,让东莞的新大众文艺拥有了持续的生命力。柳冬妩观察到,从打工文学到新大众文艺,这些素人写作者经历了从苦难叙事到多元表达的转变,更具时代烙印,题材更广泛,表达更成熟,“书写前所未有的世界巨变、时代巨变、生活巨变和内在生活之变,具有鲜明的转型时代特征。”
城市滋养下的文脉传承
这些劳动者对创作的坚守,离不开东莞这座城市的托举和滋养。
从《东莞文艺》《南飞燕》等早期打工文学刊物,到如今的《东莞日报》“新大众文艺”副刊、东莞市作协主办的《东莞作家》微刊,东莞为创作者提供了诸多发表平台;从创作扶持资金到鲁迅文学院的学习机会,从改稿会到文学研讨会,完善的培育机制让创作者得以成长。
“新大众文艺”副刊编辑沈汉炎告诉《中国工人》,副刊于2024年5月创刊,每周一期,专门刊发素人创作者的作品,创刊短短几天就收到大量投稿。“我们的稿费虽然不高,但对素人创作者来说,重要的是被看见。很多人发表作品后,很快就加入了市作协,有了更多学习交流的机会。”
当然,这样的变化也离不开真金白银的扶持。东莞市作协主席胡磊介绍,此前,东莞出台了《新莞人作家、艺术家入户实施方案》,允许成绩突出的打工作家、艺术家落户本地,还设立专项资金,先后对100多位来自基层的作家艺术家给予扶持和奖励,资助出版个人作品集100多部,吸引了一批作家落户东莞。
东莞的各个区镇早有扶持素人创作的传统,长安镇每年拿出百万级的文学扶持经费,桥头镇坚持举办荷花文学奖,还邀请名刊名编来开改稿会、研讨会—小小一个镇,居然总能见到国家级乃至世界级名家的身影。
在东莞官仓河畔,一座始建于明朝的客家古村因作家们的到来而面貌一新。2006年,著名作家雷达、王松等与东莞文学艺术院签约后,在樟木头定居,后来经作家们的口耳相传,这里自发形成了文学群落。东莞顺势而为,2010年,樟木头“中国作家第一村”挂牌成立,雷达任首任村长。
走进樟木头村,一条条充满客家风情的古老巷道内,一间间作家工作室林立两旁。工作室内设施齐全,有创作区和休息区,并根据不同作家的风格和特色进行了差异化装饰。
如今,作家村已有97名入驻作家,其中国家级作家、评论家65人,曾有7人获得过鲁迅文学奖。文学名家的到来,进一步带动了东莞的文学创作。东莞市作协副主席、青年作家莫华杰就是受益者,小学毕业便辍学打工的他,经常辗转三小时车程来樟木头村向作家陈启文请教,后来更是成了陈启文的弟子。2023年,他记录自身成长经历的非虚构作品《世界微尘里》获得漓江文学奖和广东省鲁迅文学艺术奖。后来,他又引荐了模具工人、小说写作者马益林拜师陈启文。在樟木头村,“传帮带”的机制让文脉的传承有了坚实的载体。
东莞文学的“传帮带”,首先体现在东莞市文联主办的《东莞文艺》《南飞燕》两份刊物中,柳冬妩、谢莲秀、周齐林等多是在胡海洋任主编时,从作者成长为编辑,乃至副主编或主编,他们不仅对刊物有着深厚的情感,对作者也有过感同身受的经历,热衷编辑工作的同时,又不断发现作者、培育作者。东莞市作协历届主席以及老中青的作家梯队中,也一直保留着这种传统。
现在,这种“传帮带”不仅存在于专业作家与素人之间,也存在于普通创作者之间。2025年12月下旬,东莞作协举办了一次新大众文艺研讨会。即便在中午休会间隙,创作者们也舍不得休息,而是积极交流着最近的创作心得,向自己关注的作者请教经验等。作协附近的商业区,俨然成了他们的又一处“文学沙龙”。
放眼未来,东莞的新大众文艺充满着无限可能。这里已经生发的文艺形态早已超越文学,竖店短剧基地培育了超过2万名本地群演,业余音乐组合“太阳之子”全网播放量超过2.2亿,本土艺术家李景湖利用工业废料创作装置艺术,折射城市的工业进程与文化转型。
但无论什么形式,这些创作者的初心不变。
温雄珍去年去了一趟北京,参加鲁迅文学院东莞作家研修班,这是小学没毕业的她从未想过的宝贵机遇。一路上她都叽叽喳喳,在同行者看来,“快乐得像只小鸟”。到了鲁院,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对着鲁迅先生的雕像深深鞠躬,“那时候我感受到一种使命感,我们不仅是为自己写作,更是为这个时代写作”。
漫步在东莞街头,占有兵总是随身携带相机,不时敏锐地按下快门,定格住那些旁人注意不到的微小瞬间。摄影对他来说早已形成习惯,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他还有一个庞大的内容生产计划,包括摄影、写作、纪录片拍摄等,“只要还有劳动者在东莞奋斗,我就会一直记录下去。”
东莞的机器还在轰鸣,劳动者的书写与记录永不停歇,在这座由劳动铸就的城市里,新大众文艺作为一种新时代的文化力量,不仅成就了东莞的文化新名片,更将成为时代最珍贵的印记,孕育出永不消逝的诗意回响。
“东莞新大众文艺写作热潮,是社会转型变迁的缩影。它以真实生活为底色,重构了文艺与大众的关系,为地域和城市注入了人文温度。”东莞市文联副主席、市作协主席胡磊表示,基层作家的写作是现代化进程的文化档案,也是中国城市化进程的微观镜像,既反映了制造业城市的生存状态,也展现了非职业化写作群体通过文学创作积极“发声”、实现自我表达的努力。在全国各地,还有千千万万个王计兵、胡安焉、沂蒙二姐、王瑛、温雄珍,“中国式现代化归根结底是人的现代化”,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文化浸润,为“人的现代化”留下了鲜活注脚。
(本文原载于《中国工人》杂志2026年4月刊)
资料来源 | 《中国工人》杂志
作者 | 王婧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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