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正是对现实的深度凝视与对生命的诚实记录,作者们从具体的事件与人物出发,构建起人与环境、时代与个人的联系,提供了颇具现实意义的文本。马益林的小说《青铜》以护林员的生存处境为书写对象。作品以青铜物件为叙事线索,将犬群、梦境与猛虎等多元组合,使现实生活与超现实情节相互渗透,去探讨人在特定环境下的行为逻辑和心理动机。人物与动物的关系、面对未知环境的反应,真实地反映了人在封闭空间里的精神状态和内心焦虑。内文排除了刻意的抒情,将焦点落实于人在特定环境下的生存方式。
马益林

马益林,90后,自由撰稿人,东莞文学艺术院签约作家,曾用笔名北缺,有小说先后发表于《西湖》《青年文学》《作家》《橡皮》《中国作家》等刊物。
青铜
文/马益林
在山脚的大片空旷地带的小木屋内,收音机里播报着镇动物园老虎出逃不知去向的消息,老人坐在床头心事重重地合起天线,他知道自己迟早会与这畜生打个照面,此处山高林密,对虎来讲,没有比这更好的藏身之地。他从墙上取下一支破旧的双管猎枪,用手摸了摸枪托,力道之轻,像在抚摸一只兔子。这时,屋外传来犬群的喵呜声,老人叹了口气,随之用吊在裤环上的钥匙打开抽屉,取出一盒12号霰弹嵌了进去。老人将猎枪放于床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满绿锈,上面镌刻着铭文的青铜,因年代久远,字迹显得模糊。老人侧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双手在被窝里不停摩挲着青铜,渐渐感到一阵疲劳,眼皮慢慢下垂,他感觉自己正在通过一条长长的隧道,尽头透着光亮。待他出去后仍是无尽的白雾,森林深处传来细碎的铜铃声,老人使劲地向远处望去,一切都模糊不清,像是有块脏污的玻璃挡在他的眼前。山风吹过,雾气散了些,挂在山巅的那座古老的庙宇出现了,影影绰绰,如海市蜃楼般让人捉摸不定。连日来,老人已多次陷入这个梦境,他不知道这其中有着什么寓意,这古老的神祇定在向他启示着什么,且必然关乎他的狗群。老人养着几十只狗,除了那只名唤布鞋的黑色大型犬,其余的都是乡镇林业部的小吴送物资时陆续带来的,他是一位颇有爱心的青年,每遇到流浪狗都会带来安置在老人这里,作为一位孤独的护林员,狗群也为老人消除了许多寂寥。小吴会与一些爱心机构积极沟通,再加上他会拍些图片贴于网上,每月都会积攒一批丰富的狗用物资。每个天光微亮,晨风轻柔的早晨,布鞋都会带领犬群到溪边饮水,待到它们归来,老人都会将食物分发好,布鞋则蹲坐在老人身旁用它温热的舌头舔舐着老人干裂的手背。犬群在布鞋的注视下驯服地吃着属于自己的食物,多年来布鞋在老人的示意下撕咬过这当中的每一只狗,慢慢地它们形成了某种纪律。
那是一个阴沉的傍晚,老人带着布鞋与一条黄白相间的杂毛犬巡山时,只觉脚底一硌,老人用脚一踢,一块石头模样的东西飞进了灌木丛,布鞋冲了进去,叼出一块布满绿锈的块状物,老人拿在手里观察了一会儿后,蹲下身子在一旁的石头上使劲地磕了磕,没一会儿那些牢牢附着在上面的已近石化的泥土锈蚀掉落下来,留下一块镌刻着铭文的青铜,老人拿着青铜在衣服上揩了揩,揣进了怀里。
夜里,天转晴了,山风爽朗,月光将整片山林镀成银白,老人的木屋灯火通明,忽听草木窸窣,犬群吠叫,老人在窗户缝里瞄了一会儿,没发现异常,又反复打量起了那块青铜。犬吠声更加激烈了,老人疑心野猪闯入,便端起猎枪在屋子周围巡视了几圈后,呵斥着犬群进了屋去。这时,一条白狗对着月光发出了绵长的猫叫。老人没有注意,只觉困意袭来,收拾好门窗迷迷蒙蒙睡去了。梦里,山脚的野蔷薇正在疯狂生长,藤蔓顺着山路爬来密密匝匝地缠绕住他的屋子。漆黑中他打开房门,拿起一把柴刀死命地劈砍着,当他拨开最后一道藤蔓时外面已被雾气笼罩。老人踉跄地走出屋子,恍惚间又猛地转过头来,发现屋子已经不见了。他大声呼唤着布鞋,呼唤着他的狗群,四野寂静,老人只好一边挥舞胳膊赶着雾气,一边向前摸索。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这让他瞬间头皮发麻,被恐惧裹挟着,无头苍蝇般向前奔去,直到钻进更浓厚的深雾里。
直到天光渐渐放亮,清晨的阳光铺满山林,犬群饮水的声响从岸边传来。老人赤脚踏过溪流,布鞋蹲坐在对岸的石头上,脖颈的毛发随山风起伏,湿润的鼻头下面,耷拉着宽厚而猩红的舌头,它毛色发亮,身躯健壮,已然一副狗王模样。老人躺在干涸的河床上,阳光晒得他周身暖烘烘的,他穿好鞋袜,用溪水洗了把脸,然后背起竹篓拿着一把柴刀向一旁走了,狗群摇着尾巴三三两两地跟了过去。老人来到一大片藤蔓植物前用力地劈砍着——每隔一年老人都会用新的藤蔓去加固圈狗的栅栏——他挥舞着柴刀,没一会儿胳膊就酸痛了,正在歇息的时候,他看到前面有个背影在晃动,老人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便大喊了两声,看那人没回应,才拿着柴刀追了过去,可无论老人怎么追,前面的背影都与他相隔着最初的距离,直到背影愈发模糊。老人转过头来,才想起自己带着狗群,于是指着前面的背影命狗去追,狗群不解地盯着老人,偶尔吠叫两声。老人一边纳闷一边背着藤蔓领着狗群往回走,一只黄狗离开队伍去追赶一只蝴蝶,布鞋冲过去咬住它的脖颈撕扯了起来,老人捡起一块土疙瘩砸向布鞋,布鞋没反应,直到黄狗发出了一声惨烈的猫叫,布鞋才满意地离开。到了木屋,老人唤来黄狗,捏开它的嘴巴,看到红肿的喉头,便往它嘴里倒了些白色粉末,然后捏住狗嘴待它吞咽下去才放他离去。接下来的几天,除了自己亲自赶着它们去溪边饮水外,老人都将狗群关在栅栏里,前几天的背影他还没弄清楚,是走错道的山民还是处心积虑的盗采、猎者,狗群要么把前者咬死,要么被后者猎杀,无论哪种情况,都是老人不愿看到的。
山中的黄昏来得要早些,太阳西坠,山林的温度正慢慢散去,叶片被风一吹,黄灿灿地闪烁着。老人在屋前的柴垛上拿下几块劈柴,这些都是被风吹倒或已死去的树木,老人带着狗群从森林里拉出来的。屋里有煤气炉,但老人觉得柴火烧煮的食物更为好吃。他生起炉火,搭上一个锅子,待水开后下入挂面,等面翻两滚,掺两次水后,再捞到勺子里过一遍凉水,接而撬开一罐猪肉罐头,盖在面上,一拌,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老人好这一口,他经常会叫小吴帮他采买罐头,有时也会买来猪肚腩,切成肉丁,炒熟,倒上盐,装入搪瓷缸内,置于阴凉处,夏天可保存两个月,冬天四个月。
老人用生满老茧的大手捏着藤蔓在栅栏上左右穿插着,阳光的余热已被暮色吞噬,风一吹来,凉飕飕的。老人披了件已看不清原色的外套,因长年不洗上面附着一层厚厚的包浆,月光洒上去,反着哑光。老人转头的瞬间有一丝光从他眼前扫过,他回过头来,发现栅栏里有五条狗整整齐齐地蹲坐在地上盯着他,且在月光的映照下,五只狗的眼睛泛起了猫科动物特有的琥珀色的纹理。就在老人躺在床上沉沉睡去的那一刻,五条狗像举行某种仪式似的对着月光发出了绵长的猫叫,随之大片的乌云杀退了月光,木屋的门被暴烈地打开,老人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来,怔怔地看着山林间飘忽不定的磷火,他抓起一团揉在手里,塞进残破的炉膛,接着用手捧着泥土和树叶不停地往上掩盖着。一会儿炉口便升起了青烟,继而变白,变浊,成了漫山大雾。脚步声重又响起,老人随着细碎的铃声迈步向前,不知走了多久,但看远处,迷迷茫茫像是一座庞大的古建筑,檐下垂着铃索,正细碎地响着,老人立定,虔诚地仰望着,他看到那座建筑周身散发白雾,于是想到了自己的火炉,便准备去捣灭它。他坚定地向前走去,在雾里,他看到一些琥珀色的光点在无序地移动着,慢慢地那些光点汇聚起来,变成一个拳头大的光斑,慢慢地腾空升起,越升越高,越高越大,散发着热量。老人背靠着一棵大树,闭上眼睛,清风拂过他的脸颊,他感觉浑身暖烘烘的,耳畔隐约传来鸟儿的啁啾声,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他缓缓睁开眼睛,正午的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远处小吴驾驶着皮卡车顺着山路往上走着,没一会儿就到了木屋前面。
小吴打开车门跳了下来,他穿着马丁靴,牛仔裤和一件工装外套,步履矫健地走到后头,扯下盖在车厢上的雨布,蛇皮袋码得满满的。老人过去搭手,除了最上面的两袋是老人的物资外,其他的都是狗的食物。他们一袋一袋地抬到木屋,摞在了几块防潮的圆木上面。小吴看到上月的物资还有剩余,便出去打开栅栏看望狗群,好在狗群个个健壮,吃得圆滚滚的,它们见到小吴都拥上来,争着将自己的前爪往小吴身上搭,小吴蹲下身去摸它们的脑袋,它们欲罢不能地舔小吴的衣服,舔着他的手、脸还有头发。之后小吴打开栅栏将狗放了出来,狗群在欢快地奔跑着,只有布鞋像是受了冷落般躺在老人脚下,晒起了太阳。小吴拿着铲子清理着栅栏内的污物,捡起脏污的狗碗,一个个摞起来装进一条蛇皮袋,甩在肩上,领着狗群向着溪流走去了。他将蛇皮袋整个浸泡在溪水中,拿出一个铁刷子,蹲在溪边洗刷了起来,刷完的狗碗摆在一旁晾晒着,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金属的光芒。
小吴重又将狗赶回栅栏,往每个狗碗内倒入新鲜的狗粮,做完一切,他来到老人旁边的柴堆前,点上一支香烟,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抽着。老人对小吴说起自己过去一段时间,接二连三地做着同一个梦,但他没有讲自己捡到了一块青铜。小吴对老人讲的梦很有兴趣,这很像他看过的一篇小说,小说里有个极具悲剧性的人物,他能感知一切,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焦灼中等待,等待灾难降临。他背负着一个古老的诅咒,只要有人看到他的真面目,他就会灰飞烟灭。小说里另一个人想要杀死他,那个人就拼命地做梦,做同一个梦,在梦里一步步抵达他,他戴着梦的面纱,另一个人每做一次梦,便揭掉一层他的面纱,直到面纱揭尽,他束手暴毙。
小吴赶在天黑之前驱车下了山去,老人在屋里置放着生活物资,他听到外面狗群骚动,犬吠中混杂着喵呜声,便放下手头的东西出去查看,他发现布鞋又开始撕咬其他的狗,狗碗被推得乱七八糟,没吃完的狗粮也弄得到处都是,像是撒下的种子,一半的狗群夹着尾巴打哆嗦,努力地发出喵呜声。老人呵斥着布鞋,打开栅栏去挨个查看那些变了嗓的狗,发现它们无一不是喉头红肿。老人又挨个捏开狗嘴给它们上白色药粉,直到药粉用完,他将暗红色的瓶子丢到了栅栏外。老人看了看洒得满地的狗粮,也不想去清理了,他知道,一场雨后这些热量就会和泥土混为一体。也就是那天夜里,老人在收音机里听到了动物园老虎出逃的消息。老人知道动物园靠着西山,而这又是最东边,但此处山高林密,为了以防万一,仍然将枪上了膛。

《云海》系列2 温得良 /摄
第二天一早,老人就去察看狗的情况,发现上过药的那些狗仍然红肿未消,没上过药的也开始红肿起来了。老人领着狗群往溪边走去,这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老人边走边想着小时候听过的神话故事,说山中有妖,白昼是犬夜里变猫,而且在修行中会借附近的犬喉诵经。老人从怀里掏出那块青铜,捏在手里摩挲着,古老蜿蜒的纹路在他掌心游走如活物。老人在心里暗暗思忖着,这一切蹊跷都是从捡到这块青铜开始的,有那么一瞬间,老人想抡圆胳膊将这该死的青铜甩出去,但他对梦境里的那座庙宇充满了好奇,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他知道了这块青铜是通往梦境的钥匙,于是每晚,他便手握青铜早早睡下,企图在梦里一步步抵达那座缥缈的庙宇。可老人又担心自己永远无法抵达那座庙宇,因为他已连续进入梦境奋力赶路,可道路就像被拉长了似的,庙宇永远与他保持着最初的距离,好在他每次进入梦境都能略去前面走过的路程,犹豫中他又将青铜揣进了怀里。就在这时,那个背影又出现了,老人的胳膊不由得抖了一下,指着前面的背影大喊了一声,喊声把狗吓得一激灵,都抬头看去,歪着头想弄清楚老人的意图。老人顾不上跟狗群交涉,迈开腿朝背影追去,狗群也稀稀拉拉跟在老人屁股后面。那背影走得很慢,可老人怎么都追不上,后来老人发现无论自己速度快慢,背影都与他保持同样的距离,就索性放慢脚步跟着他走。看他到底要去哪里,要干什么,且时不时地喊两声,但背影分明不理他。莫名的老人心里就发起了怵来,好在朗朗乾坤,光天化日,身后还有狗群做伴,一忽儿,就把怵意压下去了。老人不徐不疾地跟着背影一直走,一直走,爬过山,涉过水,累了就坐下来休息一会儿,最后经过平坦的灌木丛,前方出现了一排干枯的树木,这时云层遮住了太阳,一忽儿就变得雾森森的,隐约有乌鸦的叫声,背影走进了雾气腾腾的枯树林,消失不见了,于是老人三步并一步,壮着胆子就追了过去,结果一脚刚踩进雾里,耳畔便传来一声虎啸,老人一惊,回过神来,阳光明媚,清风徐徐,狗群都停下来奇怪地看着他,老人又回头看去,枯木不见了,前方是一片茂密的森林,老人知道,在森林的尽头,肯定蛰伏着一只猛虎。
当一月之后小吴再次送来物资时,老人已变得身形消瘦,面容憔悴,他告诉小吴狗群染上了怪病,一到夜里就喵呜喵呜地叫,有时白天也叫,让小吴找个兽医,搞些药上来,说完他就陪着小吴去看狗。但狗群见到小吴个个都变得容光焕发,精神抖擞,显得特别健壮,反倒是平日威武的步鞋蔫头耷脑的。同上次一样,它们个个争着跟小吴亲近,时不时喉管里发出粗厚的犬吠声,那声音听着好极了,老人闭上眼睛享受地听着,他感到无比欣慰,狗终于发出狗的声音了。可等小吴走后,到了夜里,屋外又传来犬群此起彼伏的呜咽声。老人气坏了,他披上衣服,踩着鞋子走到外面,看到狗群蹲在月光下,你一声,我一声地喵呜叫。老人操起屋檐下的一根棒子,站在栅栏外面使劲地往狗群身上砸去。边砸边骂,骂完又使劲地砸着,可他越打,狗群越是放声喵呜地惨叫,最后都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着。一直以来,唯一可以保留狗类尊严的只有布鞋。这时他正站在栅栏中间,对着角落里的犬群吠叫着。老人打累了,丝毫没有改变现状,棒子从他手中滑落,掉在了栅栏里。那晚的梦中,大雾弥漫,看不清方向,老人仔细聆听着铜铃的声响,然而他只听到了自己的心跳。老人只好漫无方向地继续赶路,他有一种预感,马上就要进入那座神秘的庙宇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低着头奋力往前走,走进那座缥缈的庞大建筑内部,在无尽的走廊里一扇接一扇地打开那些漆成黑色的门,那是通往邪恶中心的地方,祭台上肯定坐着一只肥胖的巨猫,这一切都是那它在捣鬼,肯定是这样的,只要将那幔帐一层层地揭开,让它暴露在阳光之下,它就会化成青烟永远地消失,狗群都会恢复正常,他也将告别这一系列的怪事。正在这么想的时候,身后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老人想听得真切一点,便放慢了脚步,见状,后面的脚步声也放慢了。老人又快走几步,后面的脚步就急急地追上来了,老人刚才的雄心壮志瞬间荡然无存,一种巨大的恐怖将他包围,老人只得拼命地跑,他感觉自己身处一条隧道中,后面有东西紧追着他,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并且突破了他们一直保持的距离,他明确地感受到身后有个巨大的背影疯狂地向他扑来,千钧一发之际,他转过身,将手中紧握的青铜砸了过去。
咚的一声,有块石头落进了溪水,老人坐在边上,眼神空洞,生无可恋地发着呆。天空晴碧如洗,寂静的山林中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流水哗啦啦地响着,风吹过来,发丝随意飘飞,老人想着昨夜梦里砸出去的青铜,早晨醒来时,已分明不在身上。他拼命地想弄清其中的逻辑,可越想越乱,就在快要崩溃的时候,突然灵光一现,想到了什么,他站起身来,向着林中跑去。老人猜得没错,背影在他昨日消失的地方重现了,他疑心这诡异的背影与梦境和发病的狗群都有着联系,于是不顾一切地向前追去,渐渐地四周又开始弥漫起了雾气,老人感觉自己身处一条熟悉的隧道,仿佛又陷入了那个无休止的梦魇,一时他也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梦外了。老人终于突破了与背影一直保持的距离,就在快要扑上去的时候,有个沉重的东西砸了过来,随之背影也消失了。老人捡起地上的东西,正是他的那块青铜,他呆呆地站在那里。
老人紧握着青铜走到隧道尽头,拨开了挂在洞口的藤蔓,他看到整座庙宇在大雾中浮沉,檐角的铃索浸在其中,传来锈迹斑斑的回音。背影正一动不动地站在悬崖边上注视着这一切,突然,他开始缓缓地转过身来了。老人的心咚咚跳着,嘴里发出呢喃声,他看到对面站着的,是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于是两人缓缓地朝对方走去。这时突然一阵剧烈震颤,整座建筑开始坍塌,两位老人一同扭曲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就像一双大手,狠狠地捏着他们的心脏,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用力,直到他们与天地,山石,庙宇融为一体。
雾霭迅速散去,一只猛虎从林中蹿出,跃进犬群撕咬起来。已是后半夜,山风骤起,送来浓重的血腥味,老人抓起猎枪冲出门外,布鞋正与猛虎对峙,就在老虎一掌打翻布鞋咬上去的瞬间,老人扣动了扳机。布鞋挣扎着往起来站着,一旁的狗群突然冲过去,死死地围住布鞋,没一会儿就将它撕成了碎片。狗群疯狂地吠叫起来,那叫声,像是一种发泄,连树上的枯叶都被震落下来。老人看着眼前难以置信的一幕,倒吸一口凉气,慢慢往后退着,这时杀红眼的犬群围了过来,喉管里发出低沉的吼声,龇着獠牙一步步逼近老人。
正是炎夏,天气异常闷热,当小吴再次上来时,老人已开始骨化,那只老虎早被幸存的狗群吃得所剩无几,木屋内布满青苔,装着物资的蛇皮袋上也长满了霉菌,周遭弥漫着腐臭。小吴从林中三三两两地找到了幸存的狗群,有一只小狗胯部以下残废,已经饿得奄奄一息了。经过相关部门迅速地介入,一切问题都得到了妥善地解决,忠犬为主报仇,咬死猛虎的故事也登上了报纸头条,天南海北的爱心人士纷纷赶来领养这些忠诚而可怜的狗,就连那条胯部以下残废的小狗也被人领走了。小吴记得那是一对从事文物修复工作的好心的情侣,男的瘦瘦高高,戴着眼镜,女孩皮肤很白,小鸟依人型的,头上夹着一个粉色的发卡。那对情侣抱着狗在木屋周围好奇地打量,小吴不耐烦地摁着喇叭。往车上走的途中,女孩在草丛中看到了一块布满了绿锈的东西,于是用脚踩着,给男友使了一个眼色。机灵的男友蹲下身去佯装系鞋带,顺势将那块东西捏在手里装进了裤兜。那是一个早晨,空气格外清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光影,鸟儿啁啾地叫着,风儿轻柔地吹着,路边的野花水淋淋地开着,总之,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充满朝气。
刊发于《中国作家》2025年第10期
资料来源丨东莞市作家协会
一审 | 张 璇
二审 | 刘 浩、陈 翔
三审 | 何 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