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天时间、近400名非专业演员、8匹国际比赛级别的赛马——这是一场“全素人”的“顶硬上”。

“让英雄人物在人民群众心中苏醒”“粤超踢出精彩，玩出新高度！”“大气磅礴，大饱眼福”……5月17日，粤超东莞主场，来自东莞的“全素人”队伍在绿茵场上完成了一场名为《崇焕令》的沉浸式演出，迅速刷屏朋友圈、引发赛场内外热议，众多网友留下动情的评论。

号角声起，两名手持令牌的骑士策马绕场，300名旗手和士兵方阵从四个方向交错而出，百鼓齐鸣。袁崇焕立于点将台，声震四方：“策杖只因图雪耻，横戈原不为封侯！”全体将士齐声高呼：“顶硬上！”

旗手是东莞职业技术学院学智能制造和人工智能的工科学生，鼓手是万江二中的初中生和一支来自潮州的公益鼓乐团，骑手是刚从国际赛场归来的奥运参赛者，念家书的小兵是一个在东莞做幼儿园老师的潮汕小伙子。

没有专业院团，没有职业演员。“全素人”班底能打出这场硬仗，背后是一座城市几十年的文化深耕。

家国情怀，一脉相承

这场演出的底色，是家国情怀。

袁崇焕，东莞石碣人，明末抗清名将。他一生镇守边关，以寡敌众，临终留下“顶硬上”三个字。

为什么是他？东莞市文化馆副馆长陈岸如说：“袁崇焕是我们东莞的历史名人，他的‘顶硬上’，从来不是一句口号。”勇猛、忠义、敢担当——这些特质与东莞人的精神底色天然契合。

《崇焕令》演出现场。

剧本打磨时，团队遇到了一个问题：如果从头到尾都是出征、点兵、擂鼓，气势够了，但情绪是扁平的。东莞市文化馆馆长黄晓丽提议：能否在节目中融入热播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的内容，在铁血中增加柔情？

陈岸如接力发挥想象：有个士兵写了家书，但始终迟迟没有寄出去，一直攥在手里。现在边关告急，马上要出征了，这一次可能就是十死无生、回不来了。他内心很纠结，于是大胆地跟主帅说：我有一封信，想在这里表达出来，以告相思之情。

在这个框架上，同事王志明进行填词，此后又是一遍一遍打磨剧本。于是便有了那个潮汕小兵——他在出征前，攥着一直没寄出去的信，念给主帅听。

试验这个士兵的是一位在东莞做幼儿园老师的潮汕小伙子，商业学校毕业，没有任何表演基础。

他头天晚上接到任务。第二天上午，文化馆负责戏剧的同事彬彬开始教他怎么跪、怎么念、怎么控制声音的颤抖。在体育中心的大厅里，陈岸如每次经过都看到他在一遍一遍地练。

《崇焕令》演出现场。

“我蛮感动的。”陈岸如说，“对现在90后、00后的孩子来说，愿意在这么紧张、这么短的时间里，在没有太多基础的情况下接下这个任务不容易，我在他身上看到了爱国情怀的传承。”

到了正式演出，那个时刻来了。鼓声渐收，《给阿嬷的情书》的背景音乐温柔漫起。小兵出列，用潮汕方言念道：“阿嫲、阿爸、阿妈，展信安康。儿在军中，一切安好。今日执戈，既为征战，更为守护万家团圆。”

实际上，“爱国情怀”一直是东莞双赛（粤超、粤BA）的“保留节目”。在更早的“粤BA”赛场上，万人现场合唱爱国歌曲的快闪，已经成为东莞主场的一个标志性动作。

粤BA东莞主场首秀全场合唱《歌唱祖国》。

“别人没有，只有东莞有。”陈岸如说，从篮球场到足球场，爱国这条情感线索没有断过。

公共文化，厚积薄发

五天时间，近四百人，怎么凑齐的？

万江的旗手，是从26支龙舟队里一个一个“要”来的。万江文化服务中心负责人叶荣华接到任务时，正赶上龙舟赛前夕，各队都在备战。

社区书记说：人抽走了，队伍不齐怎么办？叶荣华去谈，就讲了两点：一是袁崇焕精神，二是龙舟团结奋进的精神。话说到这个份上，人来了。120名旗手，演出前一天晚上9点半才全部集结完毕。

演出现场，旗手浩浩荡荡，气势恢宏。

东职院的学生，是一个一个打电话“叫”来的。东莞职业技术学院团委负责人汤晓说：“只要男孩子，一个晚上加一个早上就要凑够300文化志愿者。”这些孩子大多是智能制造、人工智能专业的工科生，平时拿锤子、操作机床，现在要拿长矛、拿刀，没有舞蹈基础，全靠练。

排练那两天，每天晚上下雨。孩子们一边淋着雨一边走队形。“要的就是精气神，要的是那种状态。”汤晓说。演出结束后，孩子们穿着那身特别沉的服装，身上湿了好几遍，依然不想走——他们想在自己家门口看一场“粤超”。汤晓带他们到场馆上面，正好看到东莞队又进了一球。“那一刻，大家特别开心。”

鼓手更复杂。60人是万江二中的初中生，40多人是从潮州请来的“潮響24节令鼓乐团”。两拨人不仅从来没合过，连演奏习惯都完全不同，潮州的鼓手平时表演是不配乐的，他们打的是纯节奏，靠的是身体和鼓的对话。但陈岸如提出的要求，恰恰是“必须配乐”——七组音乐，一节接一节，一浪接一浪，整体融合。”

《崇焕令》演出时，百鼓齐鸣。

演出当天，两支队伍下午1点半之后才开始合，晚上直接演。100多面鼓，在同一个节拍上响起来。总导演李南山在看完现场效果后感慨：“普通专业院团来做，也要一两个月才能成形。只有东莞，才能在四天之内把项目整体落地。”

五天时间集结400人，这不是临时抱佛脚，而是东莞几十年深耕公共文化服务的结果。目前，东莞已经建立完善的公共文化体系——一个市馆加上33个分馆、村支馆。

不久前，广东省群众文艺作品评选获奖名单出炉，东莞共19件作品脱颖而出，斩获一等奖7项、二等奖6项、三等奖6项，一等奖获奖数量位居全省第一。

有人、有队伍、有训练，还有一批文化志愿者，关键时刻才能“呼之能来，来之能战”，这就是东莞公共文化厚积薄发的力量。

东莞精神，顶硬而上

整场演出最让人捏把汗的，不是人，是马。

金伯乐马术学府提供的8匹马，不是旅游区那种表演马，而是国际比赛级别的场地障碍赛参赛马匹，名贵、高大、漂亮。马房经理梁珈源说：“比赛马匹平时接受的训练比较尊重它的本能，我们不会做过多脱敏训练。”这样的马对现场反应不可控，是最大的不确定因素。

演出现场，演员策马而来。

金伯乐接到确认出演的通知时，离正式演出只有一个多星期。而且联排的机会只有演出当天——人和马到了现场才第一次真正合练。

怎么办？选性格稳定的马、给马戴隔音耳罩、提前用接近演出的音量做脱敏排练。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顶硬上”。

但马的难题还不是全部。

最难的是凑齐“将军和副将”——袁崇焕加上8名副将。又得会骑马，又得会演。一开始想找演员，但演员不一定会骑马；找骑手，又不一定会演。

文化馆反复跟金伯乐马术学府沟通选角。扮演袁崇焕的那一位叫李耀峰，2020年东京奥运会参赛骑手。他的父亲李振强同样参加过北京奥运会和东京奥运会，父子俩是奥运史上唯一一对同时站上同一届奥运赛场的父子兵，都是东莞长安本地人。

马和人到位了，还有道具和服装。

演员服装不尽相同，但都大气精致。

道具和服装同样是巨大的工程。全省几乎所有院团的库存都被借了一遍，线上渠道也搜了个遍。服装既要好看，又要符合明末年代的基本规制。文化馆专门派了在袁崇焕纪念馆工作的徐倩来把关——士兵、将军、扛旗勇士，每个人的服装都不一样。加上刀、枪等道具，大大小小几百件，工程量非常大。

演出当天，陈岸如站在场边，心脏嘣嘣直跳。他想过各种可能出问题的地方：马失控怎么办？下雨怎么办？几百件道具哪一件没到位怎么办？“所有的问题都想了一遍。”

功夫不负有心人。那天晚上，预报中的暴雨没有来。8匹马稳稳地完成了所有走位，300面旗帜在规定时间内精准铺开，100多面鼓在同一个节拍上响起。那个前一天还在大厅里一遍一遍练念白的小兵，声音穿过整个体育场，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演出散场后，学生们在社交媒体上转发自己演出的视频，龙舟队员第二天一早又要下水训练。那一声“顶硬上”，袁崇焕喊过，龙舟队员喊过，工科学生喊过，奥运骑手喊过，它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