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起 龙
王松平

一

它是一条沉睡在河涌中的龙,身上覆盖着厚厚的泥土,长满野花水草。平时,它就这样沉睡在河涌的怀抱里,把心事埋藏,等待那一声起床的号角。每逢端午前夕,一群赤膊、古铜色的壮汉走进河涌,一阵排山倒海的号子唤醒它沉睡的梦,它顿时感到血脉偾张,热血沸腾,瞬间恢复了龙的血性,箭一般飞驰在江面上。
一条河流穿村而过,河水停下来喘口气,就喘成了一条“涌”。河涌孕育了村庄,哺养了村民,见证了村庄的历史。没有河涌,就没有龙舟,河涌像一位母亲,给龙舟一个栖息的港湾。龙舟沉睡在河涌的身体里,温柔的水滋养着龙舟的生命。
我曾在东莞万江一间出租屋里蜗居多年。每逢端午前后,一条条龙舟劈波斩浪,在东江宽阔的水面上风驰电掣,演奏着力与美的旋律。一场接一场的龙舟赛,把这项古老的赛事注入文化的血液,那是东莞水乡最激动人心的日子,空气中混合着陈年米酒般醉人的气息,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江面上,心随龙舟一起飞。
无数次在东江岸边踽踽独行,当地村民曾告诉我,也许你面前的那条河涌下面就埋藏着一条龙舟,这些龙舟至少要埋上一年,等到来年端午前夕,起龙之后,龙舟才有了生命和血性。为何要把龙舟埋在河涌里,村民们说法不一,有的说是为了防腐烂,有的说为了便于存放,有的说是源自一个故事、一个传说。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和传说,村民们语焉不详,难以说出它的来龙去脉,就叫我去找当地的民俗专家程老问个明白。程老是 “活化石”,能说出一个地方的前世今生,他若不知道,估计就没人知道了。

二

第一次拜会程老,是在一个下雨的午后。
程老瘦削干练,手上青筋凸出,一头白发如雪一样耀眼。我向他请教,“河涌埋龙”是否来自一个故事或者源于一个传说?他说: “不急,先饮杯茶慢慢聊。”接着他慢条斯理地烧水,又拿出一包大红袍泡上,他轻轻呷了口茶,给我讲起了“起龙”的传说。
很久以前,东莞水乡河流纵横,河流的两岸是一座座村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农民、渔夫、贩夫走卒与河流相依为命,过着“靠水吃水”的贫苦生活。渔民阿根每天驾船捕鱼,妻子在家里张罗,日子虽然清苦,倒也其乐融融。夫妻俩膝下只有一棵独苗,也许是望子成龙心切,夫妻俩给独子起了一个响当当的名字——金龙。
金龙生长在水边,小小年纪就练就一身好水性,阿根看在眼里喜在心头。金龙多次央求父亲带他去打鱼,阿根不肯,他只有这棵独苗。金龙不肯罢休,天天嚷嚷要去打鱼,阿根实在拗不过,只好答应。
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阿根带着金龙出海打鱼。金龙是一个调皮蛋,一头扎进水里,和父亲捉起了迷藏。阿根不见金龙的踪迹,着急地大声叫喊金龙的名字。谁知这一喊就坏事了,一条刚刚睡醒的恶龙蜷缩在龙洞里慵懒不起,听着水面上有人大呼“金龙金龙”,恶龙打了一个激灵,心里骂道:“那些渔夫的子女是天生的贱种,凭什么叫金龙这样高贵的名字?”恶龙越想越气,就浮出水面看个究竟。此时,阿根正把金龙搂在怀里,怜爱地说:“金龙,我的儿,再也不要这样潜水了。”“金龙,我的儿,你可把父亲吓死了……”阿根一口一个“金龙,我的儿”地叫着,这下把恶龙激怒了。恶龙暴跳如雷,心想:“你一个穷渔夫,金龙凭什么是你的儿?我就要吃掉你的儿!”
刹那间,海上狂风大作,巨浪拍天,恶龙迎面向阿根喷一口水,阿根昏倒在船上。恶龙张开血盆大口,把金龙吞进腹中,摇一下尾巴,潜入龙洞。阿根醒来后,心急如焚,摇着船四处寻找金龙,可是茫茫大海中,寻人如捞针,阿根急得嚎啕大哭起来。他在脑海里拼凑记忆碎片,依稀记得有一颗龙头在他眼前晃动,还向他喷了一股水,后来的记忆就断了线……难道金龙被海里的恶龙掠走了?我与它无怨无仇,它为何要加害我的金龙?
阿根在大海上漂流几日,一声一声呼喊:“金龙,我的儿,你在哪儿呀……”凄切的叫声惊动了在增江游玩的何仙姑,仙姑掐指一算,不好,金龙已葬身龙腹。阿根失子的痛苦让仙姑泪如雨下,她飘落在阿根面前,说:“金龙已被一条恶龙吃掉了,你不是它的对手,要想除掉恶龙,必须智取。”“仙姑,如何智取?”阿根问。何仙姑把一个不灭火种交给阿根,“恶龙藏身的地方就在前面一个小岛上的龙洞里,你趁它睡熟时放火烧死它。”阿根正要拜谢仙姑,仙姑已杳无踪影。
阿根驾着小舟登上小岛,潜入龙洞观察恶龙的一举一动,当他掌握恶龙的作息习惯后,开始火攻。一个午后,恶龙酒醉饭饱,蜷起龙尾很快就进入了梦乡,阿根见恶龙酣睡不醒,就点燃火种火攻龙洞,熊熊大火把恶龙团团围住,恶龙吐水灭火,谁知喷出的水像喷出的油,火势越来越大,浑身着火的恶龙狂吼着飞出龙洞,腾空而起,落在一条河涌里,何仙姑见状,飞出一片荷叶,将恶龙死死裹住,恶龙就这样埋在河涌里。
一天,恶龙给阿根托了一个梦:“我吃了你的儿子,我已赔上一条命,互不相欠。我现在已化身成一条龙船,每年端午前后你们把我挖出来,划上几天,我能保你们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许多年后,“起龙”成了东莞水乡一个传统而又庄重的仪式,成了村民约定俗成的一个节日。一个传说,成就一个仪式、一个节日。

三

程老是一个讲究仪式之人,不管童叟来访,他笑脸迎客,出门送客,待看不见客人的身影后,方才进屋;和他在一起品茗,与其说是喝茶,不如说是一种精神修炼,只见他碾茶、擦杯、注水、出汤,专注于繁琐的细节,让一杯茶注入仪式的虔诚。他不喜欢快节奏的生活,总是想方设法借助仪式感,让时间慢下来,让日子的色彩饱满丰富起来,让平淡的生活有一些不同的生命体验。
在程老的邀请下,我亲眼目睹了万江滘联村一个盛大的起龙仪式。那天是农历四月初八,一大早,我随一群壮汉来到埋藏龙舟的河岸边,起龙前,村里的长者先进行一个祈祷仪式:焚香烛、上酒果、放鞭炮,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幸福吉祥。随着隆隆的锣鼓声,壮汉们争先恐后地跃入泥淖,锄去杂草挖开淤泥,舀除积水,待龙舟慢慢浮起。
龙舟出水后,壮汉们把龙舟放在提前搭建的龙舟架上,用柚叶或艾叶水洗干净龙身。再过几天,就给龙舟的周身抹猪油、补桐油、刷新漆,让沉睡的龙舟苏醒过来。
最隆重的仪式莫过于——采青。采青这一天,村庄更热闹了,按照传统习俗,只要是村里的男丁,并且家无白事、喜事,方可登舟。村民们不约而同地带上家里的男孩子登上龙舟,顺手划几个龙舟,讨个好意头,祈祷小孩子健康快乐地成长。在鞭炮、锣鼓声中,村民们将当天采摘下来的禾苗、青菜,分别放在龙头和龙尾,让龙神吃饱喝足,再安上平时供放在祠堂里的龙头龙尾,龙舟一下子精神抖擞,威风凛凛。
我置身在这个庄重的仪式中,感受着一个来自遥远的梦。一个庄严的仪式,带着一个传说穿越漫长时光走到人们面前,印证传说的天长地久。古老的仪式是一种心灵感应,代表着人们对风调雨顺和幸福生活的渴望,也是生命激情找到的一个适合迸发的突破口。一个古老仪式包含一个古老节日的诸多文化内涵,给端午节注入传奇和文化基因。
一条条龙舟在江面上狂奔,号子声震耳欲聋,扒龙舟已成为东莞水乡端午节的盛大狂欢。每逢龙舟大赛,我情不自禁地加入到狂欢的队伍,为龙舟汉子加油呐喊。漂泊东莞多年,每逢端午,那一个庄严的起龙仪式时刻浮现在我的眼前,那一段悲怆的传说在我的心底流泪。于是,一个仪式、一段传说在我的心灵深处慢慢生长,生命也就多了一些重量。
王松平,湖北十堰人。现居东莞。
相 遇
李艳平
昨夜,我又梦见多多了。
它还是老样子,毛茸茸的一团窝在我怀里,尾巴慢悠悠地摇着,像一把小小的扇子,扇来十八年前早春的风。梦里的我清楚得很——多多已经在上个月走了。可我还是忍不住把手埋进它柔软的毛发里。它仰起头舔我的手指,一下下的,仿佛在说:“别难过,我一直在。”
醒来时,枕边凉凉的,窗外天还没亮透。恍惚间总觉得多多就蜷在床脚那个固定的位置上,伸手探去,却只摸到一片空荡荡的凉意。
第一次见到多多,是在那一家时不时会光顾的宠物店里。我本没打算养狗,只是每次路过时,都会进去看看那一个个惹人疼爱的小东西。那天我推门进去时,多多被束之高阁,看见我后它便汪汪叫个不停。全屋子都是它的声音,这样的一只狗瞬间引起了我的注意。我莫名其妙的问了老板价格,身旁的男友更是鬼使神差地还了价,可能是因为品种不好的原因,老板毫不犹豫的就同意了。可是我并没有想买的意思,于是我抱怨这狗太吵,怕养在家里被人投诉。老板说:“奇怪,它以前从没有这样过,今天见了你也不知道怎么了。”谈话间老板已将狗放在了我的怀里,它瞬间安静了。我就知道,不是我看上了它,是它选中了我。
后来我常想,或许生命里所有的相遇都是这样——你以为自己只是路过,其实是命运早已安排好的奔赴。只是当时我们浑然不觉,以为那不过是寻常的一天。
多多陪着我走过了人生中很多重要的时刻,比如结婚、买房、买车。后来我怀孕了,很多人劝我,说养狗会对孩子有影响,劝我把多多送走。可是我没有,多多也很乖,我告诉它,我有宝宝了,不能再往我肚子上跳了,之后它再也没跳过。
孩子出生了。我把女儿抱回家的第一天,多多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嗅了嗅那团皱巴巴的小东西,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从此寸步不离地守着摇篮里的小主人。女儿哭,它就急得打转;女儿笑,它的尾巴便摇成一朵花。女儿会爬了,揪着它的耳朵、扯着它的毛,它从不恼,只是好脾气地挪挪身子,有时候还伸出舌头轻轻舔一舔那只胖乎乎的小手。女儿学走路,多多便走在她前面,一步三回头,好像生怕她摔着。女儿渐渐长大,总说多多是她的“狗哥哥”。他们一起在草地上打滚,一起分享零食,一起趴在窗台上看雨。有次多多生了病,女儿哭得比谁都伤心,抱着它的小毯子守在旁边,说什么都不肯睡觉。
多多用它的一生,把我们的家串联得更紧。它见过我们的欢笑,听过我们的争吵,陪我们熬过无数个深夜,也曾舔去我眼角的泪水。它从来不说话,却什么都懂。可是时间啊,从不肯为谁停留。
从前年下半年开始,多多明显有了衰老的迹象。它已经老得走不动路了。眼睛蒙上了一层灰白的翳,耳朵也不太听得见了,常常我叫它好几声,它才迟钝地转过头来。可即便如此,每次我回家,它还是努力撑起前腿,想要站起来迎接我,像年轻时候那样。只是抖得厉害的后腿,总让它一次又一次地跌坐回去。
后来,它痛得通宵低吟。我抱着它,把脸贴在它瘦骨嶙峋的脊背上,听着那微弱的心跳,觉得自己的心也要碎了。它不再冲我摇尾巴了,那双曾经亮晶晶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我看不懂的疲惫。医生说:它的器官在衰竭,每一天都很痛苦。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多多变回了小时候的模样,在草地上奔跑、打滚,阳光把它染成金色的。它回过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好像在说:“妈妈,我想跑了。”
第二天,我做了这个世界上最难的决定。
抱着多多走进那间白色房间的时候,我一直在发抖。多多安静地躺在我怀里,像一个疲惫的孩子终于回到了母亲的臂弯。我把鼻子埋进它的毛里,拼命地嗅着它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那是陪伴了我十八年的味道;是岁月的味道;是家的味道。它走的时候很安详,尾巴轻轻摇了摇,就像它第一次窝进我怀里时那样。只是这一次,是告别。
医生轻声说:“它很平静。”我的眼泪终于汹涌而出。
窗外的阳光正好,一如十八年前的那个下午,它选择我的那一刻。
梦里的多多站在那片金色阳光里,冲我摇了摇尾巴,转身跑进了光里。它跑得那样轻盈,那样自由,一步也没有回头。可我知道,它并不是真的不再回头。它只是用背影告诉我:妈妈,我不疼了,我先去前面等你。
有人问,为了一只狗,至于吗?他们不知道,多多从来不是“一只狗”。它是我的青春,是我的家人,是我婚礼的见证者,是我孩子最忠实的守护者,是十八年来每个夜晚都在门口等我的那盏灯。我们给予它们食物和屋檐,它们却回报以全部的生命与深情。这是人类所能拥有的最不对等也最珍贵的爱。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落在那个空荡荡的角落。
我的狗走了。可推开门,耳边仿佛还能听见爪子划过地板的声响。我想,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我。
多多,妈妈很想你。谢谢你用一辈子告诉我,有些相遇,比一辈子还要长。
李艳平,河北人,现居东莞万江,企业管理者。
散 韵
贾文华

1

把钉子从木头里抽出来,再钉进去。木头,还是原来的木头吗?将挚爱从时间里取出来,再放回去。时间,还是当初的时间吗?
那时我充满矛盾,一心想获取十足的江山,一次次于否定与憧憬的意味中,践行莫须有的历练。
直到一根白发爬上鬓角,像茫茫黑夜中怯生生的小草。

2

大风吹我的时候,积雨云正从大桥东头散开。
雨季刚刚开始,我却怀想社宅那条拱形门;入夜,彩灯交织的神采。
草原没先前那么绿了,马蹄声不再约会牧歌,来我耳畔叩门。
时间正一件件把原先事物从我记忆中拿走;宛如我正每分每秒,将渐行渐远的过往淡忘。
眼下,我开始敬畏时间的老成。它一声不吭,将我变成傀儡。

3

每块石头都独立存在,迟早得回到当初的身体。
只是,我们肉眼认为,它们还在原地,不可能移动固执的属性。它们不会为谁,纹丝不动呆在一个地方。
当骤雨流弹般击打它们的外壳,那些瞬间绽放的雨花,比泪水更纯粹,更幽凉,更富于观赏。
它们把某些摧毁性的元素,叫做沐浴课;然而,当阳光轻盈地倾泻,它们反而不适应。
其实它们的意念早已出窍,常常伏在云端,朝星空呼啸。
只是我们看不到,也没法看得到。

4

你所蕴含的恐惧,对于我的影响是巨大的。
基于你不声不响的缄默,抑或缄默的不声不响,我的考究是无解的。
没法怂恿你的口舌,让你说出存在的意义;没法与你对白,知晓你多具体,多感性,多残忍。
看不到你的样子,听不到你的呼吸,闻不到你的气味;甚至,怀疑你的存在。
你让我恐惧,平静,自卑;偶尔,你的境遇,让我有了对于生命的诘问。
如果我的自言自语,你能听懂,请记下这段不经意间的旁白。

5

墙壁渐渐逼近,放一粒辞出去。像一束光,让八方紧逼的阴影,顿感骨缝的寒意。
指甲,被月牙愈磨愈锋利;好比半截刀刃,瞬间掐断,埋在法令纹里的红尘。
发丝刚好散落,覆盖枕畔的手机彩屏。墙上摇晃的钟摆,遐想风景与秒针交织的节气。
今夜,仍旧承接昨夜的续集;今夜,还得虚拟梦境的迷离。像雄鹰莅临云朵,摘下你赐予我的传奇。

6

河,无意将两岸隔开。只想以自己的方式,在大地上行走——平凡地走,无声地流。
不过,风,总爱挑事。
风,故意将河的姿态吹弯。波澜起伏的曲线,让两岸觉得,河,得了便宜卖乖。
河,不反驳。只是背着风雨行走,扛着雷电上路;依旧,向远方呈上执著的脚步。
直到一根钢铁,以桥的名义,将东西方贯通。

7

记不得那只信鸽,什么时间从阳台飞走的了。只晓得,总有一片天空,是她想要的。
安置她的那窝茅草,曾暖过她的胸脯;也暖过,她怯生生的张望。为收藏她的体温,它们曾经忙碌过。
我左手放飞她的那会儿,右手擎一颗星光,像昼夜不泯的灯盏,在遥远的地方为她照明。
她的目的地,万水千山不能阻隔。
途中,声声熟悉的呢喃,会不会被暴风雨淋湿?
昨夜,我梦里那些种子,会不会是她变的绿芽?

8

我眼睛里那些景象,五指山说什么不肯放。
跟我回家的只有尘土,还有沾了脚印光的,被石板路磨出两个洞穴的黑袜子。
那些景象,其实挺想跟我回家的;不然,不会常在我梦里头转悠。
可是,五指山不乐意。它认为我有观赏的权力,景象却是它的私有品。
其实,它的担忧并非多余,既然敢来看风景,我,就有占用的意图。
但是,这座山实在太沉,太重。沉得,好比千万吨石像;重得,如同创世纪的龙骨。
就是想搬走,谁,又能搬得动?
搁在心底吧,用一辈子呵护。

9

雪花即使不埋怨自身太轻,也会有杨絮责怪出身的卑微。微小,总能以自身处境找理由。
觉察不出危机的石头,也因固执的念头而担忧。
没有一种事物,可以旁若无物地存在,愈感觉自身的紧迫,愈感觉与生俱来的惊恐。
那么,周遭的喧嚣,有时竟是窒息的前兆;没有目标的舞蹈,皆为落幕的前兆。
除非,世界慢下来;时间,漫不经心只当什么都没发生。
那么,我们拿什么,做为活着的参照。

10

时间,常在我胸口的缝隙间猫着。一有空,就出来搬弄陈年老账。
说我,还欠它酒钱;还说,它的水可以免费,但我却伤了水温。

11

我们所面对的事物,它们不认为是在面对我们;或许,在事物的辞典里,根本就没有“我们”这个概念。
我们是谁?谁是我们?谁可以主宰事物的意念——这独立、孤寂的王。
通常,事物着一身紫衣,却行使太阳的权力。但是别在它们面前炫耀你征服太阳的本事……
当你慢下来,暗下来;或许,一束光就能让你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时,时间仍旧悠闲,悠闲地瞅你哭。看你用悔恨的眼神,舔食被往事击中的伤口。

12

我与你的相遇,其实风也会。只是我们看不到,它们邂逅的手语,以及眼神深处的青睐。
风的拥抱,没有理智,才有闪电的霹雳与暴风雨的骄横。
风想风时,委托树叶轻轻晃出弧度。两枚叶片同时摇动,相互倾诉。
那会儿,你以为我发丝向左飘,暗示那个方向,有一座引领我脑海的小岛。
在我右端,等风过来;像等我过来,瞅你挂两滴露珠的睫毛。

13

两只隐在黄昏中的鸟儿,未曾啁啾与喧哗,听不出它们鹏程万里的梦想。
一只,倾听闪电构图内心的波纹;一只,静观彩虹临摹眼神里的海市。
一滴鸟鸣,从老树的缝隙间淌下来;另一滴,从对面树丛中淌下来,像彼此心照不宣的盟誓。
之后,那对鸟儿陆续展翅。一只,向左边原野穿行;一只,朝右侧远山高翔。
一只纠葛于白昼,与拂晓形成共识,在澄静的时光中翻动光影;
一只还原于大地,被认作驮过露珠的流星,以短暂的闪耀辉映来路。

14

窗户最懂墙的隐痛。即使用石头砌的,到了应该通透的时候,也得统统拆除。
墙,也有立场,也有使命与心胸。
凭什么因为见不得光,就将它的缝隙堵死,傀儡的滋味实在难受。于是,窗户以阳光、清风的名义应运而生。让墙,拥有了一个美丽的别名。

15

天下的夕阳都一样,都能在玻璃窗上反射一种金黄。
只是面积大的参照物,更能吸纳一些这样的色彩;那时它巴不得拥有一双巨臂,将即将落山的夕阳揽过来。
一直燃烧,一直闪耀。在偌大的平原之上,它身披铠甲,英雄般驻立。
跟大地垂直的这面墙,其实是一座琉璃镶嵌的巨型建筑。愈到黄昏,愈加夺目。
尽管夜色快要降临,黑,即将呈现莫须有的阴谋;而它,依然巨人般矗立,与时间殊死搏击。

16

黄昏,天黑了下来,云彩还在天上。看上去,颜色变了;其实,她,还是她。
子夜,月亮出来了,云彩还在天上。看上去,颜色变了;其实,她,还是她。
企图改变一种事物,首先整合外界的统一看法,再封锁内部的断章取义。
看上去,云彩理所当然地黑了。
可她,偏偏还是当初那朵纯洁的白。
至于黑,抑或黄的论断,无非是环境释放的烟雾弹罢了。

17

登山者,只为炫耀自己比山高。
其实,没有山的给力,他,永远只是自己的平地。
脚印宁可让身体踩着,也不向往头顶;除非,大地成为倒悬的天空。
妈妈头上那根白发,给了我生的启蒙:仰视吧,那不朽的永恒。
若干年后,风,会将大地上的尘土,镶入麦芒的轮廓,让星星评说。
贾文华,辽宁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诗研究会常务理事。作品见《文艺报》《诗刊》《青年文学》《北京文学》《长江文艺》等报刊。
建筑的边界(组诗)
李健男
墙

砖石一块块垒起来
就有了里面和外面
外面是马路、喇叭声、陌生人的脚步
里面是油烟机在转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墙面上的涂料慢慢变旧
裂缝从窗角爬出来
每一道都藏着
这间屋子住了多少年
它不说话
只是站着
把风挡在外面
把日子好好围在里面
门

铁皮门每天开合几十次
合页上了锈,推开时吱呀一声
早晨出去的人
带着豆浆的热气
晚上回来的人
肩膀落着工地上的灰
门把手被握得发亮
那是这么多年
无数双手
在同一个位置
留下的记号
关上时
屋里只剩电视机的声音
和一个人轻轻的脚步
窗

墙砌到一半时留出那个方洞
后来装上了铝合金窗框
玻璃外面是街道、树梢、对面楼的阳台
玻璃里面是晾着的衣服
和一只猫趴在窗台上
雨天时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
把外面的街景
模糊成一幅水彩画
窗台上落着灰
还有半根没抽完的烟
屋檐

从墙顶伸出来一小截
给窗户遮雨
雨水顺着檐口滴下来
在墙角砸出一排小坑
坑里长着青苔
燕子把窝筑在檐下
春天孵出一窝雏鸟
秋天又走了
这个家里的人
每天都在屋檐下
进进出出
有时候抬头看一眼天边
有时候不会
李健男,广东汕尾人,现居东莞,建筑工程师。
素人写作▪金鳌文学长期征稿
投稿邮箱:1527458172@qq.com
作者投稿请附个人简介、联系方式,以及身份证号、开户名、开户行、银行账号等信息。
撰文:王松平、李艳平、贾文华、李健男
编辑:卢梓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