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漫过东莞人民公园的老松柏,细碎纸钱被火苗舔舐,一缕缕青烟缠在树梢。
我推着老旧轮椅,铁轮碾着青石板发出咯吱的闷响,轮椅里是八十二岁的太奶奶。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走出老屋,来公园给远葬南疆的细仔万建芬——我的烈士叔公,焚香挂纸。莞地本地人扫墓,素来讲究备上荞菜、黄糖甘蔗,香烛摆成一小排。太奶奶枯瘪的掌心,自始至终攥着一张边角磨白的一寸军装照,相片里十七岁的叔公眉眼清亮,一身草绿色戎装,是他入伍后寄回家里独一份的影像。
火苗在石案前忽明忽暗,纸灰随风打旋飘远,望着跳动的明火,我心里早早生出细碎感慨:眼前人间烟火安稳,原是无数像叔公这般的东莞子弟,用血肉换回来的。这一簇扫墓的火,成了我叩问过往岁月的起点。
太奶奶张口便是软糯的莞邑白话,慢悠悠扯起数十年前的旧事。建芬是家中最小的细路仔,70年代在水乡村落里,能考上高中是全村稀罕事,村人都说这后生脑子灵光,往后稳稳当当就能跳出泥田。
村口祠堂贴出征兵告示那日,边境战火的消息顺着东江流水飘到乡里。叔公瞒着全家悄悄报了名,消息捅破时,太奶奶坐在灶台边抹眼泪:“屋企好不容易供出个读书娃,安安稳稳过日子唔好?边关枪炮无眼,丢低一家子老小怎么算?”
少年蹲在冒着柴火火苗的灶前,就着稀粥轻声回话,每月领到的军饷一分不留全数寄回家,家里生计不必发愁,家国有事,东莞的同乡后生都往前冲,自己没有躲在家里的道理。油灯火光映着少年执拗的脸,太奶奶沉默整夜,天亮便拿出家里粗布料子,一针一线替他缝好贴身行囊。
编入连队做通讯员后,叔公日日背着笨重电台穿梭在南疆密林。太奶奶每月准时收到部队汇款,偶尔捎来寥寥数行家书,字迹沾着山野露水的潮气。
前线密林漆黑难行,曾有新兵熬不住夜路漆黑,偷偷摸出火柴点燃火把照明。越军顺着火光悄悄摸来,使连队险些蒙受重创。漆黑山林里,连一星灯火都藏着生死凶险。读到叔公家信里的这段往事时,战地失控的火把、暗处潜伏的炮火,在我脑海凝成一瞬冰冷,也让我愈发明白,训练不足半年的他从来都身处步步惊心的绝境。
侦查任务那天,叔公的小分队误入敌人伏击圈。为保住维系连队通信的电台,二十岁的他整个人扑在设备上,以肉身挡住弹片,却再也见不到后来增援的同乡战友。阵亡通知单送到水乡老屋时,太奶奶躲进柴房哭了整整一夜,天亮,只剩柴火余烬的微光。她无心再哭,抹干泪痕,咬着牙扛起生活重担,独自拉扯爷爷和另外三位叔公长大。
太奶奶身上隐忍大义的品性,恰是红色精神落在寻常百姓家的具象,一代代普通人的坚韧,堆砌起地方发展的根基,后来东莞工业化、城镇化稳步向前,正是无数这般顾家明大义的乡土百姓,参与到中国式现代化的建设浪潮中。
改革开放初期,父亲想回乡创业,囊中羞涩寸步难行。太奶奶翻出数十年攒下、叔公逐月寄回的全部津贴,倾尽大半积蓄帮家里搭起小型养猪场。猪场初建屡遭疫病、行情暴跌,旁人纷纷劝她收手止损,她坐在猪棚旁剥花生,灶上柴火煨着红薯,慢悠悠用白话开导晚辈:“你阿伯连性命都能献给家国,做点生意磕磕绊绊,咬咬牙总能熬过去。”
往后每逢年节团聚,太奶奶总拉我守在灶边烤红薯。炭火烘暖小院,焦甜的薯香裹着烟火气漫开。火光落在我的眉眼上,她总会细细端详,笑着念叨:“你身上带着叔公当年的英气。读书要怀揣志向,像他一样心有家国。”
中秋前夕,老屋炉火还温,太奶奶却在睡梦中安然离世。院中飞着纸钱,冲天火光连着记忆里南疆的炮火、林间误燃的火把、岁岁烤薯的灶火,在眼前重叠交织。风吹过院角老榕树,簌簌声响如同亲人低语,好似叔公与太奶奶,借着漫天烟火,静静陪在我身边。
今年清明,再赴人民公园祭扫的不再只有我、父亲与爷爷。在外服役数年的表哥退伍返乡,特意跟着我们一同前来。
火苗轻轻晃动,周遭归于一片安然。悠悠岁月缓缓流淌,一缕绵长暖意,始终在心底久久萦绕。
指导老师:豆燕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