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荷举,水清圆;盛夏至,古不欺。前些日,东莞市重点文艺创作基地——东莞(桥头)新大众文艺创作基地举办了一场端午文学采风活动。有人因莲而生哲思,有人隔空写下传承。无论是哪一种形式的表达,都是对文化的深思、对精神的追逐。本期推出散文《赏莲当以仰视》、小小说《老墨斗》,期待在粽香浸润的氛围中,让文字充盈心扉,在雨意阑珊中修行顿悟。荷风莲韵·新大众文艺是你的心灵咖啡,敬请静心品鉴。

▲邵锦烺 摄
【新锐创作】·散文
赏莲当以仰视
文 /莫剑良
盛夏赏碧荷连天,不经意间俯视一瞥,便可得莲叶田田、莲花灼灼。
莲湖的莲依水而生,贴水而绽,开得悠然自在。有了莲湖这一方圣地,行莲湖成了刻在我日常里的雅致。闲暇之时,踱步莲湖畔,赏莲之清雅,拂心之浮躁,在花叶摇曳间舒展筋骨,安放身心。招待远方友人时,邀友人行莲湖自然也是我的例牌。我自豪地跟友人讲,原文化部副部长高占祥也来过咱们桥头行莲湖,并题诗一首:
桥头镇旁清水湾,光风霁月伴清莲。
世人都学莲花品,官自公允民自安。
寥寥二十八个字,道尽世人对莲的向往,桥头的莲足以陶冶性情。
六月南国,莲湖上习习凉风拂去了闷热的暑气。与友人行走在莲湖小径上,放眼便是满湖美景。碧水之上,莲花亭亭玉立,莲叶层层叠叠,繁花绿叶挨挨挤挤,与往来游人相映成趣。最动人的是,荷香萦绕衣袖,清清莲花莲叶触手可及,却无一朵被折、一叶被损,花叶完好如初,静静盛放。友人见状连连赞叹,称道桥头人人惜花爱花,心怀善意,自带莲花般高洁文明的情操。彼时的我,心中满是矜荣与欣然,暗自为家乡的淳朴民风感动,也默认了这份与莲相融的纯粹品性。
这一方碧水清荷,看惯了,我就总以为自己懂莲,深谙莲长于低洼之地,有“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高洁风骨。可世上最深刻的自省,往往藏在猝不及防的瞬间。正当清风裹挟莲香之时,突然一阵“哗哗”的流水声打破了莲湖的清雅。循声望去,小径旁的水龙头开着,清水源源不断白白流淌,肆意倾泻在地上。我心头一怔,这一幕,我数日前也遇见过。
那日途经此处,我也曾驻足,上前尝试拧紧水龙头,奈何把手坏了,终究力不从心。看着清水无端流逝,我虽心生惋惜,却终究生出了“事不关己”的漠然,转身离去,未曾多想,也未曾付诸更多行动。我以为这点浪费无关紧要,便任由这一份懈怠粘在身上。日复一日,清水日夜流淌,浪费不止,我的漠视也在日子的消融中坦然。
这一刻看到流水无端浪费,我立在莲香之中,脸上不禁阵阵发烫,心底满是愧疚,不敢正视友人。哎,我等小民哪有莲花般的情操!
眼前满湖莲花开得坦荡,出淤泥而不染,历燥热而自清,不惧俗世喧嚣,始终坚守本心,洁净如初。为何我日日赏莲,熟读莲之品性,空谈莲之风骨,却从未真正习得莲之真谛?
我不解。
直到随桥头作协采风团走进桥头荷花品种基地,邂逅一株两米多高的巨型莲花,我才悟出门道。粗实青褐的莲茎稳稳托举圣洁花冠,层层粉白花瓣舒展宽厚,嫩黄花蕊蓬松饱满,碧绿荷叶随意就撑出一片偌大荫凉。眼前远超寻常的荷莲,自成一方盛景,我得仰视,仰视方观得其巍峨挺拔、雍容磅礴。
第一次仰视赏莲,让我骤然醒悟。这一刻,我读懂了这株高莲带给我的震撼。过往的看莲赏莲,我从来都是居高临下,俯视众莲,见到的是花容、是景致、是表象的清雅,只流于眼下,未入本心。莲在低处心在高处?还是莲在高处心在低处?是悦人眼眸?还是教人自省?如今我仰视高莲,方悟出莲的品格,是初心,是真正的修行。
“世人都学莲花品,官自公允民自安。”高老一个“学”字让我汗颜,赏莲绝不能如我一般,止于观,流于言,未融于行,也就是未曾真正学到莲花品。
莲生于低洼困淤之地,却从不懈怠;身处凡俗烟火,始终守得一身清白,一腔澄澈。而我身处清雅之境,耳濡目染莲之品格,却失守本心,被惰性与漠然裹挟,缺了一份担当,少了一份纯粹。原来总以为宏大的修行,就在于行莲湖,在于文墨方寸之间,却不知浮于表面只会落下攀附风雅、沽名钓誉的俗。真正的莲之情操,藏在一念一行之中,是惜一花、爱一物,尽一份本心,守一生纯粹。
赏莲当以仰视,这是学莲最好的门道。

▲邵锦烺 摄
作者简介
莫剑良自幼沾染了祖辈的一抹墨色,行医之余爱好写作,出过几方文字,偶见报、获奖。尽管皆是粗鄙拙作,却敝帚自珍,执意我手写我心。自嘲偶尔在文学这一桠枝头上开出一两朵花儿,便足矣。
【新锐创作】·小小说
老墨斗
工地上新式设备越来越齐全。激光放线仪、电子水平仪成了木工班组的标配,摁几个键,红线一打,横竖分明。
老一辈手里的老物件,渐渐淡出了众人的视线。
老林是工地上的老木工,做支模三十余年。常年握工具的手,老茧层层叠叠,指关节粗大变形。年轻人都用电子仪器,唯有他的工具箱里,始终躺着一只老墨斗。
墨斗年头久远,木质外壳被手掌摩挲得光滑温润,颜色深得发乌,看不出原本的漆色。每天出工前,他都要打开工具箱看一眼,像一种习惯。
年轻人看不上这老玩意儿。电子仪器几分钟干完的活,谁还费劲研墨、拉线、弹线?墨汁弄得满手黑,棉线还得细心浸润,拉线力度稍有偏差,弹出来的线就歪歪扭扭。
平日里班组放线,没人碰墨斗。老林把它拿出来,年轻人就笑,说林叔这老古董该进博物馆了。身边人也劝他,跟着大家用新工具,别守着老物件较劲。
老林听了只是憨厚一笑,不反驳,也不动摇。每天上工,依旧带着墨斗。旁人用仪器作业,他便找个角落,对着木方、模板细细比对。研墨、润线、拉直、弹线,不急不躁,一线一寸,不肯马虎。工友们只当他念旧,时间久了,也不再多言。
这天赶主体支模进度,工期催得紧。一大早众人搭好脚手架,准备施放施工控制线,偏偏紧要关头出了意外。
几台电子放线仪器接连故障,屏幕卡顿,激光线条歪斜错乱。技术员围着反复调试,换电池、重启、校准,始终无法恢复。控制线放不出来,模板没法下料,整个木工工序直接停滞。项目经理急得来回踱步,一群年轻工友围着仪器束手无策。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时,老林默默拎着工具箱走了过来。
他蹲下身,取出那只老墨斗。调匀墨汁,将棉线放入墨池浸润,指尖捻着线头,让墨汁慢慢浸透。随即起身,定点、拉线、绷直,膝盖微屈,手腕悬空,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
指尖一松,绷紧的墨线骤然弹落。啪的一声轻响,一道浓黑笔直的墨线印在木料板面上,横平竖直,规整利落。
众人拿着卷尺上前逐一核对。墨线精准无误,平整度、笔直度丝毫不差,甚至比电子仪器放出的线条还要规整。
老林手上不停,动作干脆利索。没多久,整片作业面的控制线全部排布完毕。停滞的施工终于恢复,工地重新热闹起来。
项目经理松了口气。年轻工友们再看向那只老墨斗,眼里的戏谑与轻视早已不见。
中午工间休息,一个年轻后生凑到老林身边,打量着那只墨斗。
“林叔,这墨斗跟着您很多年了吧?”
老林停下筷子,轻轻抚摸着光滑的木柄,神色温和下来。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
后生一愣:“传下来的?”
老林摇摇头,声音很轻:“不是传。是留。”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这墨斗上的木柄,是我父亲亲手制的。原来上面有个毛刺,他拿砂纸磨了很久。”
说完这句,他把筷子搁在饭盒边,没再开口。
后生没敢追问。他看见老林说这话的时候,拇指一直搭在墨斗木柄上,来回慢慢摩挲,像是在摸一件有温度的东西。
后来他们才从老工友口中得知,老林的父亲,当年也在这座城里干活。有一天下工后,人没能回来。留下的,只有这只墨斗。
这么多年,老林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旁人只当他念旧,不知道他带着的,其实是父亲没干完的活。
作者简介
李健男,广东汕尾人,现居东莞,深圳大学毕业,文学爱好者。作品见于《光明少年》《中国社会工作》《诗词》《东莞日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