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第六届粤港澳大湾区文化艺术节即将于本月底启幕，这场文艺盛会，是推进人文湾区建设、凝聚三地精神联结的重要载体。本期“艺述”特邀全国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副主任，澳门基金会行政委员会主席、澳门文化界联合总会会长吴志良撰文，他从文化工作者的切身观察出发，跳出节庆活动的表层视角，探讨艺术节如何从“展演平台”升级为“共同叙事平台”，为湾区文化融合带来“从物理汇聚到化学反应”的深刻启示。

粤港澳大湾区建设，常被外界聚焦于经济融合与基建联通，以建立一个更好优势互补的经济共同体和畅通便利的工作生活圈。然而，作为一个在文化领域耕耘多年的工作者，我越来越深切地体会到，大湾区的深度融合，其终极动力和灵魂归宿，在于文化与身份的认同，在于价值趋同和心心相印。

栖息在这片土地上的三地民众，共享着同根同源的岭南文脉，却在百余年的历史风云中，发展出各具特色的文化景观。如何通过文化的力量，缝合历史的缝隙，塑造一个共同的精神家园，是我们这代人必须回答的命题，也是大湾区建设毕其全功的标志。而“粤港澳大湾区文化艺术节”的出现，正是对这一命题最为直接和生动的回应，为实现大湾区的终极战略目标提供了路径。

从“展演平台”到“叙事平台”:

艺术节的观念跃迁

长久以来，粤港澳三地都有着自己享誉盛名的艺术节。无论是澳门国际音乐节的典雅国际视野，香港艺术节的多元前卫表达方式，还是广州艺术季的深厚本土根基，它们都已成为各自城市的文化名片，滋养着一方水土和民众。这些艺术节的各具特色，“各自精彩”，是历史的必然，也是宝贵的财富。它们彰显了三地文化的独特魅力与旺盛生命力，但同时也映射出一个现实:我们尚未形成一个能统合整个大湾区文化能量、讲述共同故事的旗舰型文化节庆。这造成了一种“文化拼图”的局面，缺少一个将零散图块整合成一幅壮丽画卷的框架和契机。

粤港澳大湾区文化艺术节，不应仅仅是三地节目的简单汇聚，更不能变成又一个流于形式的节庆活动。它的核心使命，是要超越“物理反应”，催生“化学反应”，以文化为黏合剂，构建一个超越地域局限的“人文湾区”，并在此基础上，逐步培育出三地民众共同的“身份认同”和“价值认同”。

要达成这一宏愿，艺术节需要完成一个根本性的观念转变:从展示各自文化的“展演平台”，升级为共同创作、共同讲述湾区故事的“叙事平台”。

岭南底色与湾区未来:

共同叙事的双重根基

这一“共同叙事”，其根基深植于我们共同的文化底色——岭南文化。岭南的务实、开放、包容与敢为人先，是流淌在三地民众血脉里的共同基因。澳门400多年来作为中西文化对话的桥头堡，其本身就是一部活态的岭南文化开放包容特性的教科书。艺术节应当聚焦于这个最大公约数，以当代的艺术语汇，重新解码和激活这些共同的文化密码。例如，可以共同委约一部作品，探讨开埠、迁徙、融合等共同的历史记忆；或是围绕粤剧、南音、舞狮等非物质文化遗产，进行三地艺术家联袂的当代表达。当不同背景的艺术家和观众，在共同创作和欣赏的过程中，触摸到共同的文化根脉时，一种超越地域的亲近感便会油然而生，共情共鸣也将悄然而至。

更重要的是，“共同叙事”必须指向共同的未来想象。这要求艺术节的内容设置，要从“回望过去”延伸到“面向未来”。三地艺术家应携手并肩，共同关注和表达大湾区作为中国乃至世界最具活力的经济区域的当代议题:科创发展、青年精神、都市生活、生态保护等。当艺术节开始讲述属于整个湾区的“当下故事”和“明日梦想”时，它就将三地民众的情感与期待，维系在了同一条时间轴上，一种“我们正在共同创造历史、共享未来”的共同体意识便能自然形成。

机制构建:

让“文化在场感”流淌不息

在操作层面，这需要建立一个长期、稳定、制度化的协作机制。我们可以借鉴国际成功经验，建立一个由三地文化艺术机构、资深艺术家和学者组成的“艺术节联合策展委员会”，负责整体规划、主题设定和项目遴选，确保艺术节在价值取向上具备一致性和引领性。资金上，可探索设立“大湾区文化共同发展基金”，专项支持跨地合作原创作品的生产和巡演。而在传播上，则要打破地域媒介的壁垒，运用数字技术和社交平台，让一个地方的精品演出能实时引发整个湾区观众的同频共振与讨论，营造共同的“文化在场感”。

我非常期待，大湾区文化艺术节能够超越一场短暂的庆典，成为一个持续耕耘的文化进程，一个流淌不息的创意源泉，一座不断打造的艺术丰碑。当一位澳门的年轻艺术家，从香港的伙伴那里获得灵感，共同创作出一部反映深圳科创脉搏的作品，并在广州的舞台上首演，继而巡演于珠三角水乡古镇和香港、澳门的历史街区时，这幅文化融合与身份共建的图景，便真正生动了起来。

这便是文化的最深沉力量。它不仅是一个区域的软实力象征，更是构建精神家园、凝聚人心的基石。有了共同的文化记忆、共同的价值追求和对未来的共同想象，粤港澳大湾区才能真正成为一个休戚与共、心灵相通的人文共同体。一个伟大湾区的最终成型，不在桥梁和隧道贯通的那一刻，而在人心的隔阂消融、共同的身份认同得以确立之时。我们的文化艺术节，正是为了迎接这一时刻的到来，也必将迎来这一天的出现。

撰文:吴志良(全国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副主任，澳门基金会行政委员会主席、澳门文化界联合总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