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多年前，虎门这些村寨来过400多名中大学生，还有人记得他们吗？

虎门太平 2026-11-07 10:52

1958年9月，党中央、国务院发出《关于教育工作的指示》，明确提出“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的方针，着力培养有社会主义觉悟、有文化的劳动者。

在这一方针的指引下，全国高校迅速掀起师生下乡劳动的热潮。同年10月10日，中山大学中文系400余名师生组成劳动队伍，从中大北校门码头登船出发，驶向虎门。抵达后，师生们分散进驻虎门寨、金洲、怀德、基宁（今沙角）、赤岗等村寨，在乡亲们腾出的房屋里垫上稻草、搭起大通铺。放下行李，他们便立刻与当地群众同吃、同住、同劳动。此次下乡前后历时一百余天，直至1959年1月24日师生们才返回中大。

▲1958年冬天，中大中文系同学与虎门农民在一起劳动。（图片由徐欧光提供）

田埂边的劳动往事

1958年深秋，温应昌刚考入中山大学中文系。入学没几天，他便安排到芳村参与铁路修筑，当了近二十天的“保尔·柯察金”。回校刚开完劳动总结会，他又得知全系即将下乡劳动，目的地正是东莞虎门。作为当时中文系唯一的东莞籍学生，他喜出望外。

抵达虎门后，全系按班级分散进驻各乡，温应昌所在的班被分到了基宁大队。师生们分住在几处乡亲腾出的空房里，没有现成的床板，就用农民推泥用的“旁”板拼成通铺，几个人挤在一起睡；吃饭则统一到大队的公共食堂。

最初的农活是收花生。那年虎门的花生收成极好，拔起苗后地里还散落着不少果实。农民先用铁耙将沙质土地耙松，学生们便坐在小板凳上，拿着木制的“地豆楸”，一颗颗捡拾漏在土里的花生。

▲1958年在虎门劳动的中大师生。右起第五人是商承祚教授，其后为黄天骥教授。（图片来源《中大往事》）

收完花生，紧接着便到了割稻时节。割稻是当时最繁重的农活之一，虎门当地田多人少，农忙时劳力时常紧张。除了村民和师生早出晚归抢收外，驻守在附近的部队官兵也常赶来支援。

来到农村的大学生们，不仅在劳动中锻炼了自己，也充分发挥文化特长服务乡亲。班里张导铭隶书功底扎实，曾被村里的老塾师梁启志夸赞“笔底很滑”，便专门负责书写村里的大标语；何善谦有绘画基础，被抽调去墙上绘制宣传画；温应昌则利用晚间休息时间，就着煤油灯教村里的大爷大妈认字，当起了半道出家的扫盲“蹩脚老师”。

▲1958年，中大师生在虎门下乡时在墙上绘的大幅宣传画。

壁画与《虎门颂》组歌

当年住在虎门寨的陈学标，每天都和农民一起吃食堂的大锅饭，一起到门前的水田里翻耕、密植、挖水渠。中午和傍晚收工后，他就和几位同学一起画壁画、出黑板报，记录下乡期间的所见所闻。闲暇时，他们还在老师的指导下开展文艺创作，排练演唱中文系师生集体创作的组歌《虎门颂》。年轻的黄天骥老师亲自担任大合唱指挥，现场气氛热烈，满是蓬勃朝气。

▲1958年，中大中文系师生下乡虎门劳动时与当地农民合影。（图片由黄天骥提供）

陈学标还记得，1959年初夏，中山大学北门码头迎来了一船特殊的客人——不少虎门乡亲专程开船到广州，看望这批曾与他们朝夕相处的师生，还带来了许多农产品。人群中有两个孩子：初中生小谭姑娘和小学生潘小弟。当年，他们常和师生们在公社饭堂同桌吃饭，彼此早已结下深厚情谊。后来，小谭姑娘从护校毕业，进入广州陆军总医院工作；潘小弟大学毕业后投身实业，改革开放后成为优秀企业家，一直在莞深两地创业发展。

老师们的生活轶事

据黄天骥回忆，师生们下乡后被安排在大队里的废旧祠堂集中住宿，集体在大队食堂用餐。当地社员对师生极为热情，每次开饭饭菜管够，有时还能端上虎门正值当季的螃蟹。深秋的虎门膏蟹肥美鲜甜，大家吃完后，连拿过蟹的手指都要反复吮干净。其他分散到各大队的师生，有的由大队安排社员在住地帮忙煮饭，有的直接住进农民家里，真正实现了“同吃同住同劳动”。不少“三同户”把学生当成自家晚辈，平日里处处关怀照料。年过花甲的容庚教授也和学生们一起进驻金洲大队，吃住在大队里的大饭堂。当地一位老人家敬重这位既是知名学者又是东莞乡贤的老先生，时常杀鸡煲汤为他补充营养。

安顿下来后便要下田劳动，第一件难事就是打赤脚。城里来的师生们平日里“日日穿鞋踏袜，十个脚趾头孖埋”，刚脱下鞋踩在平地上还觉得新鲜舒服，可一走上遍布碎石和泥块的乡间小路，别说挑担子，就算空手走都像“上刀山”。大家只能咬着牙硬扛，光脚走了一个多月，脚板从最初磨出血泡，慢慢长出了厚茧。后来挑着担子走田埂，再也没人喊疼叫苦。

三个月的下乡劳动临近尾声，学校要求师生们带着劳动成果返校汇报。这支藏龙卧虎的队伍集体创作了《虎门颂》组歌七首，分别是《序曲》《虎门怒火》《虎门渔歌》《破草姑娘》《哨兵的歌》《深耕苦战》和《歌唱珠江》。因为所有创作者和演唱者都有实打实的生活体验与饱满的情感，作品一推出便引发强烈共鸣。在公社饭堂排练时，路过旁边的师生和社员都会跟着一起哼唱。《虎门颂》后来成为回校汇报演出的重头戏，演出当晚就接到通知要留下录音。可惜受限于当时的设备条件，这份珍贵的录音最终没能保存下来。

▲1960年，中大师生重返虎门排练大合唱《虎门颂》，黄天骥担任指挥。(图片来源《中大往事》)

他们创作的画照进了现实

分配到赤岗大队的二十多名师生，至今仍被当地上了年纪的村民清晰记得：易新农、郭正元、何广福、陈贤茂、汪景华、李炎群、赵婉洁……

在赤岗的三个多月里，他们白天和社员一起下地秋收，时常挑灯夜战抢收水稻；晚上则深入农户家中走访座谈，开展社会调查。业余时间，师生们编排小演唱、小话剧为社员演出，还发挥能写会画的特长，在大队的墙和公共食堂刷写标语、绘制宣传画，让整个大队充满了蓬勃的时代气息。

▲1959年春，中山大学学生在当时还是虎门的上沙村、沙头村调查时拍摄。

临返回广州前，师生们特意向赤岗的干部群众赠送了一幅题为《赤岗的明天》的装饰画。画中描绘了他们想象中赤岗的未来：宽阔笔直的街道、整齐漂亮的楼房、绿树成荫的公园，还有一列火车正徐徐驶过。这幅画装裱后挂在大队部的墙上，引得村民们纷纷前来观看，不少人感叹：“未来赤岗如果变成这样，我们的下一代就幸福了！”

离别那天，师生们挨家挨户上门与乡亲们话别，还为村里的供销站、卫生室、加工厂、理发室等处留下了不少饱含深情的诗词。“中大师生要回广州了！”消息传开，社员们一早便聚集在村口，为这批朝夕相处了三个多月的亲人送行，有的拉着他们的手依依不舍，含泪告别。

近七十年过去，当年画里的愿景，随着改革开放的推进一步步变成了现实：平整的马路、崭新的居民楼、城市公园相继落成，而疾驰的广深港高铁列车，正从赤岗社区的北部穿行而过……

师生与虎门的未了情

回到广州后，应虎门公社党委的邀请，中大中文系抽调赖佰疆等13名学生重返虎门，参与编写虎门公社史。编写组集中在公社所在地的“小洋楼”办公。

▲13名参与编写《英雄的虎门——虎门人民公社史》的中大学生。

1959年9月，由中共虎门人民公社委员会与中山大学中文系合编的《英雄的虎门——虎门人民公社史》正式出版。书中收录了时任广东省委第一书记陶铸撰写的虎门公社调查报告，生动记载了赤岗乡亲何乐和等人怒杀日本侵略者的事迹，以及《干劲万岁——赤岗秋收速写二题》等纪实文章，在当时产生了广泛影响。

岁月流转，当年参与下乡劳动的师生们，始终没有忘记与虎门乡亲结下的深厚情谊。2000年9月，易新农教授带领十多位当年驻点赤岗的师生重访故地，亲眼见证了村庄翻天覆地的变化，感慨万千。他们与当地干部群众围坐在一起，追忆半个世纪前的往事。临别时，师生们特意赠予村里一幅写有“赤岗情义，永记心怀”的书法横匾，期盼这份跨越时空的情谊能长久留存下去。